2014年2月25日 星期二

經濟學、幸福和探求更美好的生活



今 天(美國華盛頓特區2014年2月20日)上午,尊者達賴喇嘛回到美國企業研究所(AEI)參加兩個小組討論,第一個討論會由美國企業研究院的成員參加, 第二個討論會由生命與心靈研究所(MLI)的成員參加。今天上午由美國企業研究所主席亞瑟布魯克斯提出的問題是:自由企業製度是否真的是處理我們當前情況 的最佳方式。

首先他向大家介紹了尊者和其他小組成員:哥倫比亞商學院院長格倫•哈伯德,對沖基金經理丹•勒布和紐約大學教授喬恩•海德特,然後他請求尊者先與大家一起 分享一些心得。尊者回答說:我們都希望在幸福的家庭,幸福的國度或一個快樂的世界裡,通過正確的途徑尋找到幸福的生活。但我們的尋覓之旅應該從何開始呢? 求助於政府或聯合國嗎? 不,有建設性的工作應該從我們每個人自己開始。無論我們從事何種職業,無論我們具有何種專業能力,我們都是人類。有些人告訴我(華盛頓)這個城市有太多政 客了,但我認為政客們也是人類。作為人類,我們需要一起合作應對挑戰,如氣候變化和人口膨脹。

「在過去,只有印第安人住在這個大陸,直到大量的外來移民來到這裡並構建了這個美好的國家。而現在,區分「他們」和「我們」的陳舊思想顯然早已過時。與此 相反,我們更需要考慮全人類,我們應該記住:即使有些人讓我們感到陌生和奇怪,他們仍然是人類。在許多方面20世紀是一個轉折點,但這也是一個暴力和戰爭 的時代。本世紀應該是一個和平的時代,這並非是由於祈禱,而是通過行動所帶來的成果。無論我們個人擁有何種信仰,我們都有可能成為更富有同情心的人。我的 科學家朋友這裡將有更多的話要說。期待我們今天進行更深入的討論。」

格倫•哈伯德提問說為什麼整個世界至今仍未達成富裕。他認為自由企業的核心就是活力,他還提及馬歇爾計劃成功促進了就業機會。他贊成阿瑟•布魯克斯的觀點:最終獲得成功是很重要的目標。布魯克斯問尊者我們如何才能使自由企業更有成效。尊者回答說:

「這並不容易。一方面我們看到美國的資本主義制度產生了巨大的貧富差距;另一方面我們也能看到尼赫魯在印度獨立之後推行的社會主義制度並未獲得成功且並非有效。顯然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制度均有其短處。我們需要更關心他人並考慮人類的共性。這將包括學會改變並適應改變。」

對沖基金經理丹•勒布表示:能與西藏精神領袖達賴喇嘛尊者和現代資本主義理論界的精神領袖格倫•哈伯德共享一個交流平台,他感到非常榮幸。他提到,當他剛 開始經營基金的時候,他也開始練習活力瑜伽,這使他認識到心靈的波動規律並學會如何走出心靈困境。他在每天的決策中他都會面對這兩個問題,而進行決策就是 他每天的核心工作,其中包括對人,對市場和對股票作出正確的決策。他解釋說:當有人擁有一個好的創業想法,他們需要資金支持,但如果缺乏一個為這些創業者 提供幫助的信貸體系,創業者將面臨困難。因此向他們需要低成本的流動資金。他說,世界上沒有比自由企業制度更有效地資助創新的制度。他認為在這種情況下最 重要的因素是教育,受教育使得窮人也可以獲得成功。

阿瑟•布魯克斯問尊者如何能使更多的人脫離貧困。他回答說,因為事物是相互聯繫的,我們需要從更大的視野來看待這個問題。我們需要更現實的教育體系。我們 需要健全法律和製度來保護我們,我們還需要信任。發展信任我們需要誠實,尊重事實和公開透明。他強調,只要我們有利他精神,欺騙和剝削就不會有存在的空 間。為了人類的利益,我們更需要一種普世責任。

紐約大學教授喬恩•海德特講了三個故事。在第一個故事是關於資本主義的剝削性。資本主義抽乾了所有的資源和並剝削他人。然而,商人仍使大家變得更富有。在 第二個故事裡,每個人都是貧窮的,直到英國人和荷蘭人發明了自由的資本主義市場,使貧困消失了。在這個故事裡資本主義就是救世主。在第三個故事裡,資本主 義在1990年代大獲成功,但並非所有人從此都過上了幸福快樂的日子。我們面臨的問題是富人和窮人之間的收入差距。富人可以用金錢獲得影響力。氣候變化抬 頭。這一切都讓我們覺得收到了損失。最後,他呼籲所有的左派和右派攜手起來汲取各自的觀點共創一個更美好的新故事。

阿瑟•布魯克斯指出,雖然資本主義可以獲得偉大的成功,但它並非沒有風險。他請求尊者就關於如何幫助窮人受益於我們今天所享受的資本主義制度方面提出他的建議。

尊者回答說:「每天我都致力於分析自我的本質及世界的現象。我們以自我為中心並且自私,但我們應該明智地自私,避免愚蠢。如果我們忽視別人,我們也會失 敗。我們必須支持別人。這是一個所有主要宗教傳統的共同訴求。貪婪是危險的,這些宗教傳統均提倡在日常生活中知足常樂。我們可以教育人們去了解實現自身利 益的最好的方法就是造福他人。但這需要時間。」

阿瑟•布魯克斯總結道:我們每個人只是70億人類中的一分子,但能了解我們的共同利益是一種福報,要求我們過一種符合道德的生活;道德地生活是一種實踐;實現全人類親如一家的機會掌握在大家的手中。他對每個為本次會議發揮了貢獻的人表示了感謝。

第二小組討論開始,亞瑟•薩讓克解釋說,心靈與生命研究所擔任了會聚科學與亞洲冥思傳統的紐帶已經超過30年,在此期間舉辦了27次主要會議並發表了大量 的出版物。今天,心靈與生命研究所積極參與構建教育策略和測繪心靈的項目。他說,我們在行動伊始就設定了我們的動機,當我們自問:「我們的目的是什麼?」 答案是「我們關心他人。」

幾乎從心靈與生命研究所成立起就認識尊者的理查•戴維森首先開始演講。他說,科學家們開始區分快樂和幸福的區別。他提到了遺傳學發現我們百分之二十到四十 的幸福感由遺傳因素影響。也就是說,後生遺傳學的研究表明,基因有類似音量控制的機制,根據環境因素而調整,所以它們的效果是不固定的。

他回顧了阿瑟•布魯克斯提出的幸福的四個影響因素:信仰、家庭、社區和工作,戴維森說現代研究表明,慷慨和責任心也很重要。對於如何通過教育來加強這些因 素,研究表明,有些時期大腦對教育特別敏感。他得出的結論是,幸福可以通過學習得到。在發育早期大腦是可塑的,所以我們可以在培養慷慨和責任心方面設計合 適的教育方式。這種早期的教育投資可帶來良好的回報。

他笑著解釋道:儘管他的老朋友曾提到4和7歲的大腦對訓練尤為敏感,但他自己在十幾歲之前卻是一個不情願的和焦慮的學生。然而,他在二十到四十歲時仍然繼續堅持學習。他覺得只要大腦保持活躍,就可以通過學習去改變大腦。

對於兒童的早期教育亞瑟•薩讓克提出了三種模式的關心:接受關心,關心自己,和關心他人。

戴安娜•查普曼•沃舒表示很高興能出席這次會議,她本著一顆熱切的探求之心來到這裡。在對美國企業研究所的三位出席代表表達了謝意之後,她開始了演講。她 先提出了一個問題進行讓大家思考:當我們過於關注自己的幸福,我們付出了何種代價。以自我為中心的思維在我們的幸福當中佔了多大比重? 她認為,如果我們想要解決我們面對的問題,我們將需要與眾不同的領導者,也就是富有愛心的領導者,用內心的力量來進行領導的人。她認為我們必須思考:需要 什麼樣的人來領導我們,以及我們對這些領導者的期望。她回憶起自己在韋爾斯利學院擔任主席職務時,她知道領導力的一個重要方面是允許別人找到他們自己的目 標。


作者:達賴喇嘛尊者辦公室
譯者:小凡
英文原稿鏈接: http://bit.ly/1h7wG2J

所谓十世班禅喇嘛“致电毛泽东、朱德求早日解放西藏”


1949年的十世班禅喇嘛刚满11岁。
1951年3月19日在塔尔寺。中为13岁的十世班禅喇嘛,左为时任中共西北军政委员会驻班禅行辕代表的范明。
1951年5月1日,13岁的十世班禅喇嘛在北京天安门城楼第一次见到毛泽东。

所谓十世班禅喇嘛“致电毛泽东、朱德求早日解放西藏”

文/唯色

在中共讲述的所有西藏故事中,有一个故事是不厌其烦地讲了又讲,说得就跟真的一样。我随手在网上一搜,就能轻易找到,如《十世班禅主动致电毛泽东、朱德求早日解放西藏》一文,冠名“历史网”的写手写到:

“1949年10月1日,就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开国大典的同一天,十世班禅额尔德尼•确吉坚赞从青海塔尔寺致电毛泽东和朱德,祝贺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代表 全藏人民‘致崇高无上之敬意,并矢拥护爱戴之忱’,相信‘西藏解放,指日可待。’明确表示拥护中央人民政府,愿为解放西藏、完成祖国统一贡献力量,毛、朱 复电勉慰。”

对这个故事信以为真的人一定不在少数,但有一位当事人终于吐露了实情,为的是表明自己乃“解放西藏”的功臣。此人即六十多年前,中共开进西藏军队中的“西 北进藏部队司令员”范明,因为与另一支进藏军队的头头谭冠三、张国华争夺头牌功劳产生了激烈矛盾,但对外,却说成是因为“达赖喇嘛与班禅大师的矛盾”,而 产生了“西藏内部之争”。

当年斗不过谭、张等人的范明被整得于1957年黯然调离西藏,甚至被关押13年,1975年才从秦城监狱放出。但他幸亏很长寿,比对手们多活了三十多年, 使他有足够的时间写一部厚厚的《西藏内部之争》,并于2009年由其孙女交予香港明镜出版社出版,与当年在仕途上打败他的对手最终打了一场不战而胜的胜 仗。

话说范明在书中回顾个人重要性时,写他最初与十世班禅喇嘛的工作人员(即“班禅堪布会议厅”)接触,便提议“班禅先生既是国内外知名的一位西藏宗教领袖, 他对祖国和共产党的热诚应该使全国人民都了解才好”,对方就问,“应该用一种什么方式使全国人民得到了解呢?”范明就循循善诱:“正好中华人民共和国很快 就要宣告成立了,让他是否趁这个机会向全国各族人民的领袖毛主席发出一个电文,以表示你们的立场?”

于是,古老中国的伟大发明——“三十六计”便运作起来。正如范明所述,“电文的初稿是由计晋美和曾任过九世班禅的汉文秘书的宋之枢先生共同商量起草的”, 因起草者不擅”共产党领导下的新政权的电文”,“电文起草后,又拿到联络部来向我征求意见……我同他们一起逐字逐句讨论了一遍,又送给张德生同志看过。”

当然,范明声称这两份经他修改、定稿的电文,是“按照班禅的旨意”而写,又“经过班禅审定发出”,可当时的班禅喇嘛才11岁,难道就已经具备了这么高的政 治觉悟?深深了解班禅喇嘛的阿嘉仁波切在刚出版的自传《逆风顺水》中对此评论,“更深的政治,他恐怕是不懂的,甚至连共产党是什么概念,怕是他都不知 道”,“班禅大师还在小小的年纪,就被卷入了变幻莫测的政治风云当中。”

实际上,这电文出自中共的旨意,并由中共自己发给自己,可范明却称,“这就是1949年10月1日,班禅为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向毛主席、朱总司令和彭德怀副总司令分别发出的那两份举世瞩目的致敬电”,范明更是毫不脸红地盛赞这“是两份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文献”。

伪造者就是伪造者,电文中破绽分明。比如,11岁的班禅喇嘛怎会说出“班禅世受国恩,备荷优崇。二十余年来,为了西藏领土主权之完整,呼吁奔走”,“今后 人民之康乐可期,国家之复兴有望。西藏解放,指日可待”?11岁的班禅喇嘛怎会哀求“恳率领义师,解放西藏,肃清叛国分子,拯救西藏人民”?

不过呢,既有了致电,就会有复电。11月23日,毛泽东令新华社发布了他、朱德、彭德怀给班禅喇嘛的复电,称“西藏人民……愿意成为统一的富强的各民族平 等合作的新中国大家庭的一分子。中央人民政府和中国人民解放军必能满足西藏人民的这个愿望……”双簧戏演到这里,终于揭底了。

2014年1月29日

(本文为自由亚洲电台藏语广播节目,转载请注明。)

2014年2月24日 星期一

《翻身乱世:流亡藏人访谈录》之 康区炉霍 彭措(三)

彭措:1937年生于西藏康区“霍尔章谷”,父亲是哲霍大部首领“哲霍仓”的末位传承。彭措于1957年加入起义游击队,1960年流亡印度。现居住在印度喜马偕尔贝日流亡藏人定居点。


















7.一千五百多名僧人起义

中 国人开始抓捕牧民中较有影响力的人。我们没交武器前,他们不敢,因为我们部落的武器非常好,汉人很清楚。现在武器交了,我们没有能力反抗了。他们不是一下 子把人全部抓起来,而是今天叫几个过去,明天再抓几个,随便找个理由,比如说戈达仓谋反时你给戈达仓提供了食物,你给戈达仓通风报信,你以前是地主,你在 旧社会做过什么什么……总之,他们前面让喇嘛堪布担保的那些话,都是谎言。

他们“宗教自由、不改革寺院”的那些话,也都是谎言。他们不但要求寺院交出武器,而且开始抓捕寺院的喇嘛、没收寺院的佛像、唐卡等。首先抓捕了宁玛寺的僧人和喇嘛,把朱古、堪布等都抓走,我的僧人舅舅,他是一个堪布,也被抓了。(译注:宁玛寺指的是藏传佛教宁玛派的寺院。

我 们那里有一个格鲁派的寺院觉日寺,共有一千五百多名僧人。有二十五名僧人拿着枪上了山,带头的是喇嘛赤烈。共产汉人到觉日寺要求寺院交出武器,寺院方面说 武器已经被二十五个跑到山上的人拿走了。其实那二十五个僧人并没有走多远,就在我们家乡附近的山上。解放军进行了两次围剿,倒被他们杀了不少士兵,而二十 五个僧人只有一人被汉人打死了。

有 一天,喇嘛赤烈返回了觉日寺,对寺院方面说:“我们只有二十四个人了,一个被打死了。现在寺院想怎么样?如果寺院不反抗,我们二十四人就去拉萨。如果你们 也要反抗,我们大家就一起反抗吧。”寺院召开了会议讨论,最后决定到山上有檀木林的地方扎营反抗。就这样,寺院一千五百多名僧人全体上了山,领头人就是喇 嘛赤烈。

僧 人们在一片叫秀巴多热麻的林子里扎了营。没过几天,共产汉人从甘孜、娘荣等地调来军队,从四面包围了觉日寺僧众所在的山。我们当时认为汉人只能从大山正面 进攻,没想到汉人从后面的雪山上走下来围剿僧人。那天早上,我和父亲正在挤牦牛奶,忽见雪山上下来黑黑的一片,父亲说:“汉人从雪山上下来了!” 双方开始激战,共产汉人打觉日寺的地方离我们很近,我们从家里可以看到他们打仗的地方。枪声连天,寺院和共产汉人都打得很凶,打了好几天。

打仗那几天,我去过一个叫达果的村庄,在那儿我看到了共产汉人的医院,临时搭在一片农田上。很多伤员在哭嚎,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人,反正整个农田满满的都是伤员,有的是被冻伤的,有的是枪打伤的。医生也很多。从山上背回这些伤员的都是藏人。 我没有走近,远远地看着,觉得那些哭嚎的士兵也很可怜,心想他们也有父母兄弟啊,他们可能是被迫上这儿来打仗的吧?因为以前我们听说过,汉人的军队,是长 官在后面拿着枪赶他们上战场的。所以,我想也许他们就是那样被赶上战场的吧。而且我仍记得以前跟我交了朋友的那个士兵的话,从他的言谈中可以感受到,他是 被迫来藏地的。我为他们遭的罪感到非常伤痛。

同 解放军厮杀了五六天之后,觉日寺的喇嘛们投降了。共产汉人押解寺院僧人时,我在路边看,心中非常难过又无可奈何。汉人把从僧人手中缴获的武器驮在马背上, 让喇嘛们各牵一匹马,喇嘛赤烈也牵了一匹马。解放军排着队走,衣服上都是泥。乡亲们也都非常悲痛。最初僧众们上山时,大家就非常担忧。我们知道力量悬殊, 僧人们绝对打不过共产汉人,肯定会被汉人杀掉的……打仗时的枪声非常吓人,但最后听说,觉日寺一千多僧人只有二十多人被打死了。第二天,民众们上山,把尸 体全部抬下了山。僧人的尸体都抬回了家。由于这场打仗,秀巴多热麻这片森林,到现在都很有名。

僧 人们被赶到共产汉人盖的一座大房子里。僧人们在大房子里可以自由走动。当时没有逮捕任何人,只安排了守门的。汉人说了一番话:“我们杀了你们的人,你们也 杀了我们的人。尽管你们杀了很多解放军,但我不生气,我们不追究任何人的责任。从今往后,汉藏一家没有恩怨……”,还跟喇嘛赤烈握手,共进了晚餐。

晚 上,喇嘛赤烈召集了他最初带上山的那些僧人,对他们说:“共产汉人是在骗我们。这一两天他们不动我们,但是接下来,肯定会抓捕我们最早反抗的二十多人。所 以,我们今夜必须逃走。”当夜,喇嘛赤烈就带着那些人跑掉了。他们先跑上山去他们打仗的地方,拿了投降前藏在那里的枪支,经羌塘去了拉萨。19593月拉萨抗暴时,喇嘛赤烈在罗布林卡被汉人打死了。

觉日寺的僧人起义一个月之后,我父亲被中国人叫去开会,开会的地方离我家很远。在那里他们把我父亲抓了。那天抓了很多藏人,之前包围戈达仓的会议上,共产汉人点了名的14个人全部给抓了。父亲当时四十多岁。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有见到他。他们把我父亲押送到新都桥关押,和父亲一起被押送到新都桥监狱的人很多。汉人把我们家乡的男人差不多都抓了,送到新都桥、八美等,部落里只剩下妇女和小孩。
8. 我也加入了起义队伍

1957年时,有影响力的藏人已被抓的抓了,杀的杀了,汉人掌握了所有的权力,可以随心所欲。

父 亲被抓后,他们也要求我家交出财物,还打我的母亲。每天开会我得参加,看着王局长在会上指人:这个、这个……被他指的人就被反手捆绑起来殴打。大多数遭殴 打的是曾经跟戈达仓上山的人。说他们是叛匪、地主,叫他们交出枪、马、财产等等。交不出来的人,就用绳子将大拇指绑着吊打,恐吓要枪毙等,打晕后等着醒过 来再打。看到丈夫遭殴打,妻子不忍大哭,他们又殴打妻子。看了他们整人我就做噩梦,我感到终有一天我也会遭同样折磨。要想自己不挨打,就得打别人,只有这 两个选择。我度日如年,心想要么自杀,要么跑。

当时,果洛和色达都非常剧烈地抵抗中国侵略,中国人还没能控制色达。因此,从我们这里逃出去的人,都跑去了色达。果洛色达有十八大部落和二五小部落之分,大的部落统领上百户,小部落也有四五十户,每个部落都有部落头人,色达王是阿希.仁增顿珠。历史上果洛色达从来没有属于过任何一个政权,在被共产汉人侵占前,色达是独立自主的王国,国民党拿她没办法,更不受国民党管辖。共产汉人也多年未能占领色达,直到一九五九年。

有一天,来了汉人干部说:“我们要和色达打仗,你今天必须跟我们去运送物资。”我们一共有11个人,被安排赶着上百头牦牛运送物资。在途中,我和同伴们就悄悄商量反叛:“如果色达的藏人打过来的话,我们就把这些物资给他们;要是没有打过来,我们就自己上山。”物资送到色达果格塘后,返回的路上,我们就一起跑了。

我 们跑到了色达起义民众聚集的山上。甘孜、多科、阿坝、理塘、果洛旺欠、多巴……周围方圆各地的起义者,约有数万人,都聚集在这里。在这些起义者中,也有我 们炉霍的麦、鲁、藏、曲四个大部落,他们没有上缴武器,跑来了这里。四大部落中的玉科部落,头人叫玉哲;藏部上下两部,头人是甲果哲布;鲁部落的头人叫阿 曲巴杰,都是很大的部落。在这儿我们也找到了头人戈达阿曲和我们部落的人,就加入了起义藏人的队伍。色达本身有十八大部落和二五小部落,色达王阿希.仁增顿珠虽然是俗人,但色达民众像尊敬仁布切一样敬仰他。他也给民众护身符。我得到过他加持的护身结,他说:“念诵一万遍莲花生大师咒,可避凶器。”

在那里,还可以买到枪支等东西。我们于是就卖了一头牦牛,用卖牦牛的钱买了枪。
9.头人戈达阿曲战死了

我们在果洛色达扎营住了两年左右时,汉人开始进攻色达,全面围剿起义者,把驻扎在色达上部的旺钦、多巴的民众赶了下来,使得色达起义民众的聚集范围缩小了很多。

有 一天,我得到一封信,是我被抓的那个堪布舅舅的信。信中说:“我从监狱逃出来了,现在在朵芒寺中。请你来接我。”看完信,我和另外一个舅舅,我们骑着马, 带了几个人一道前往朵忙寺。走了一天,路上遇到一个人,他说:“朵芒寺已经被汉人攻打占领了,你舅舅恐怕难逃一劫。你们也不要前去了,那里非常危险。不 过,很多人跑进了山上的森林里,你们不妨去山上找找看。”这时,与我一道的那个舅舅对我说:“堪布从监狱里逃了出来,我不能不找他。你先回营地去吧,我自 己去森林找找看。”说完他就骑马走了。

我 返回了当时我们聚集的地方甲桑囊。那时我和头人戈达阿曲在一起。我们正在说话间,忽听见有人喊:“汉人来了!汉人来了!”我们马上兵分两路:一部分人抓马 备战,当时我们的武器很好,还有很多好马;我和另一些人把家当收拾好,牵着马过了色曲河。汉人已经到了离我们不远的山头,头人带领很多人迎头冲了过去,打 了起来……

整 整一天后,我们远远地望见同伴们撤回来了,他们牵着很多背上空着的马,我们知道有很多同伴战死了。也看到了我们头人的马,马背空空,我们知道头人戈达阿曲 也战死了。头人的儿子悲伤地说:“那是父亲的马,父亲被打死了……”回来的人们说:“我们杀了很多汉人,但我们也失去了两个头人。头人戈达阿曲是打完了子 弹后,拔刀冲向敌人时被打死的。另一个是果洛部落的头人,他和他的大臣都被打死了。”

这 时,头人的弟弟戈达丹增喇嘛说:“我还活着干什么?”边说边往外冲,我们把他给拉住了。头人的儿子,他比我小一岁,上前说:“叔叔,您不要去白白送死。父 亲就是像您这样冲动而死的。你这样冲上去,汉人会更高兴。你留下这么多部下不管,自己去白白送死有什么用?请叔叔冷静!”头人的弟弟还要往前冲,于是我们 说:“叔叔,让我们去打吧!”说完我们三四十个人打马向汉人阵地冲了过去。

又打了一天。虽然我们人数不少,可汉人更多。我们寡不敌众,只好撤回。但是我们找到了头人的尸体和枪。头人的枪非常有名,是他用两头牦牛换的“巴美丽”。他的枪没有落到汉人手中。

我们把头人戈达阿曲的尸体运到附近的达孜寺,在那里进行了天葬。那场袭击后,漫山遍野都是失去了主人的马和牛羊……
 10.“你们把地狱给指出来”

此后不几日,我的两个舅舅回来了。我的堪布舅舅逃出监狱,在朵忙寺遭汉人袭击时,逃到了森林里;我的俗人舅舅去森林里找到了他。

一 见面,我就问堪布舅舅是怎么逃出来的?他说:“被抓后,我被关在炉霍县城里的炉霍寺。整个炉霍县的大喇嘛、大朱古、大堪布等高僧大德们,都一起被关押在那 里。汉人说:‘你们用宗教欺骗人民。你们自称喇嘛,接受人民的牛羊……现在你们把地狱给指出来!只要你们能指出地狱在哪里,我们就承认你们是对的。如果指 不出地狱,你们就是骗人的!说什么你们不结婚?你们这些骗子,先来撒泡尿看看,要是尿里起泡沫,那你们就和俗人没什么不同,你们就得还俗,我们给你们安排 老婆。如果撒的尿里没有泡泡,那你们就过关了,可以不结婚!’然后把我们殴打了一通,关在了大经堂里。汉人没有给我们戴手铐和脚镣,但是没收了我们的藏袍 腰带和鞋子……”

到 了晚上,我舅舅问其他那些被关押的堪布和朱古们:“你们谁能示现地狱?请示现一下,反正我是什么法力也没有的。这里有这么多大喇嘛和朱古,希望大家展示一 下法力,不然真的像汉人说的那样,真是丢脸!”大家都说没有法力。我舅舅就说:“既然这样,那我们今晚就逃走。逃不掉的话打死就打死算了,没有法力示现地 狱,再娶个老婆多丢脸!”有人对我堪布舅舅说:“千万不能那样讲,闭嘴睡觉吧。”堪布才猛然醒悟:看他们的样子根本没有本事逃跑。今晚上我胡乱说话,明天 审问挨打时,很可能有人会告我的状。堪布赶紧补充道:“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对!对!睡觉!睡觉!”深夜,堪布祈祷了一阵,提起自己的糌粑口袋,慢慢向门 口摸去。到门口时,见守门的士兵正在睡觉。他小心翼翼地从守门士兵的旁边走过,士兵没有醒。堪布跑到白天上厕所时,就已经看好的那根木桩前,轻轻地抬起木 桩,搭在寺院围墙的墙头,沿着木桩爬上墙头,翻墙跑掉了。
11.炮弹在我们周围炸开

甲 桑囊被汉人袭击后,我们和果洛色达的人都转移到了尼贡郭的地方。在那里仍然遭到了围剿,解放军包围了我们,用猛烈的炮火轰炸我们,还派飞来了飞机,飞机没 有扔炸弹,而是撒了很多传单,有藏文、有中文,传单上说:“你们没有地方可逃,拉萨已经被我们占领了,你们快投降。限你们五天时间,如还不投降,我们就要 轰炸”等等。那时是1959年,中国人已经真的占领了拉萨,但我们尚不知道。

大炮不断地轰炸,炮弹在我们周围炸开,尘土飞扬。这时各部落收到了开会的通知,我们部落头人已经战死,是头人的儿子去开的会。这个会议是各大部落头人的会议,大概有四五十名头人出席。他们是骑在马背上开的会。会上主要讲话的是色达王阿希.仁 增顿珠。他说:“现在我们已经无法抵挡汉人了,而且,汉人已经包围了我们。如果你们想投降,就去投降吧。不愿意投降的,又无法打得过汉人,只有死路一条, 因此必须突围。各部落的人谁想要与我一道突围的,可以跟我们一起突围。但请不要带钱财和家当,妇女家眷也请不要跟着我们了。”

下午四五点钟时,我们被解放军团团包围了。色达王阿希.仁增顿珠命令往外冲!队伍具体安排是:旺钦多巴和戈达仓在前(译注:由于头人戈达阿曲已死,这里的戈达仓指的是戈达阿曲的弟弟戈达丹增以及戈达家族成员),中间是喇嘛、僧人和没有武器的人,队伍最后由色达王和他的大臣等断后。色达王给了我们每人一条护身结,说念过一万遍莲花生大师咒,可避凶器。色达王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老头子,根本没有头人的派头,是个光头老人。然后我们出发了。

天黑时,下起了冰雹,冰雹有手指头那么大。没走多久,我们就遇上了汉人军队。我们开始开火,汉人放了灯(译注:当时藏人不知照明弹,将之称为“放灯”), 把四周照得像白天一样亮。我们毫无对抗之力,只能不顾一切向汉人死冲。见我们不要命死冲,汉人竟撒腿就跑,我们就这样突围了。到天亮时才发现,其实并没有 多少人冲出来。冲出来的大多是我们部落和旺钦多巴部落的人,总共大概两三百人:我们部落大概一百来人,旺钦多巴一百来人,另有一些色达和其他地方的人。其 中有一些喇嘛,比如喇嘛希钦旺朱、色达的喇嘛嘎杰等;一些其他头人的大臣们,他们带的武器很好,这些人都是跟着我们的新头人戈达丹增一起冲的。我们部落有 二十多人被打死,剩下的也打散了。其他人全部在这场突围中被消灭了。

(待续)

采访整理:唐丹鸿
翻译:桑杰嘉
采访地点:印度 贝日

采访时间:20108

2014年2月21日 星期五

達賴喇嘛尊者:幸福、自由企業與人類繁榮---



二月 21, 2014 9:25 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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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華盛頓特區,2014年2月19日:儘管達然薩拉最近幾天寒風凜冽,達賴喇嘛尊者於本週一從印度德里乘飛機順利啟程。朵啦多山脈在藍天的映襯下 無比壯麗。尊者在法蘭克福中轉之後抵達美國。當他的專車從機場開往華盛頓,美國東海岸依然銀裝素裹,街頭積雪仍未消融。在下榻的酒店尊者受到了由司政洛桑 森格帶領的藏人們的熱烈迎接,儀式洋溢著喜慶的藏族傳統音樂。

在周二早上,達賴喇嘛尊者在幾次私人會議後接受了伊麗莎白·迪亞斯的《時代》雜誌的採訪。在被問到他是否認為美國在與中國打交道時對人權議題避而不 談時,尊者認為民主,自由和正義是美國的立國之本,無疑美國將繼續在這些方面保持領導權。他認為自由世界應該繼續與中國交往,但該在道德原則上保持堅定立 場。尊者補充說:在道德原則或在堅持真理方面如果立場鬆動將是一種巨大的損失。他繼續補充說:所有國家都需要應對氣候變化。極端天氣已經影響數以百萬計的 農民。他指出,去年哥本哈根氣候變化峰會的失敗是因為許多國家把短期國家利益置於全球利益之上。他警告說,我們必須認真對待科學家們的預測。

對於社交媒體是否能造福社會,尊者說,這取決於我們如何使用它們。對於他自己的建議:下一任達賴喇嘛有可能是女性以及女性在領導能力方面所具有的潛 力,尊者解釋說:過去的領導能力依賴於體力,這導致了男性的主導地位。今天,教育實現了更大範圍的平等,但僅僅靠教育是不夠的。我們需要在道德原則指導下 的教育方式以及一種現實的觀念。

尊者說:“女性在提升人類情感方面發揮更大作用的時代已經到來,她們在這一領域更擅長。”
就有關西藏發生自焚的問題,尊者重申了他的觀點,他(們)對此感到非常難過,我們都應該珍惜生命。人類早在越南戰爭和文化大革命期間,就有自焚的先 例。他重申,因為這個問題非常敏感,無論他說什麼都可能被別人曲解,他寧願不要說太多。他支持印度和中國改善關係,這將促進兩國進一步發展並終將造福於兩 國各自的人民。他還期待各界對對西藏事業的更大支持。
“我們從不尋求從中國分離。在公元7世紀、8世紀和9世紀西藏曾是中國,蒙古和西藏這三大帝國之一。但這只是過去,過去的已經過去了。昨天的好食物 無法滿足今天的飢餓。今天的西藏需要發展,而西藏的發展需要受益於中國。中國憲法規定了少數民族的權利,在上個世紀​​50年代毛澤東反復告訴我:中國並 不以看待其他少數民族地區相同的方式來看待西藏。”

關於新的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尊者說,許多告訴中國朋友告訴他,他似乎更為現實。這可以從他的解決腐敗問題的果敢方式得到印證。他曾與習近平的父親 習仲勳會面,後者給予尊者很好的印象。也有跡象表明,習近平可能會尊從胡耀邦的實事求是的行事方式,後者依賴於可靠的信息來源並曾訪問拉薩承認錯誤。

《名利場》雜誌的大衛羅斯在採訪尊者時提問:您為什麼要來到我們中間。尊者答道:
“我是一個人,一個世界公民,我們都相互依賴,在這一個世界裡,我們需要更關注他人的福利。與他​​人分享這個想法是我的義務。我的另一個目的是促進宗教之間的和諧共存。所以,無論我到哪裡我都喜歡與公眾會面。會見領導人當然不錯,但與公眾會面是最重要的。”

當被問到他如何遇到美國企業研究所的主席阿瑟·布魯克斯,尊者回憶起阿瑟·布魯克斯如何親自到蘭薩拉拜訪並邀請他去研究所訪問。

尊者說: “他給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我接受了他的邀請。有些人抱怨說,美國企業研究所是一個右翼組織,但對我而言右翼和左翼人士首先是人。要改變社會,我們首先需要教育,我們需要考慮人的共性。因此,作為一個自由世界的領袖,美國應該考慮到整個世界的福祉。”

對於羅斯關於“政治在幸福中的扮演角色”的提問,尊者說,政治的作用是創造使人幸福的條件。他說,我們不像機器人,我們都有快樂和痛苦的感覺,我們 希望別人以對待人類的方式來對待自己。他提到,如果說沒有慾望就不會有社會進步,但慾望並非貪欲。資本主義關注創造財富,馬克思則關注平等分配。無論哪種 政治觀點,沒有人希望大家依舊貧窮。

尊者被邀請參加一個私人午餐會,在午餐會中他受到了與會嘉賓和美國企業研究所的熱烈歡迎。午餐會之後的討論議題是“幸福、自由企業和人類繁榮”。亞瑟·布魯克斯請教尊者如何定義幸福。他回答說:

“如 果你只認為幸福是快樂,這是非常局限的。例如,有時甚至是痛苦可以帶來滿足感。這種滿意度會帶來內心的平靜,這種內心的平靜可以提升至心靈的平靜。我們不 僅可以體驗物質層次的幸福,我們還可以體驗在情感和精神層面的幸福。當一個醫生建議我們放鬆,他或她並不僅僅認為我們應該放鬆身體,我們也應該在精神上放 鬆,這意味著我們需要平靜的心靈。

“我們的現代教育往往專注於物質系統。我們需要的現代教育應包括道德意識。在印度的例子顯示,在一個多宗教、多文化的社會,基於某個宗教的道德往往 會導致偏見,今天的道德觀應該有一個世俗的基準。談及世俗我並非想摒棄宗教,我僅想表達我對所有宗教的尊重,甚至包括對那些沒有宗教信仰的人士的尊重。這 種世俗主義觀念也基於科學的發現。這些科學發現表明,以自我為中心的狹隘意識,對我們來說沒什麼意義,而熱心腸和利他精神是開放和廣闊的,非常有利於達成 內心的平靜和更大的幸福。我們需要倡導以人為本的人人平等。”

尊者收到的聽眾提問包括:尊者認為誰是他心目中的英雄。他提到了聖雄甘地和馬丁·路德·金,他們都通過非暴力途徑達到了偉大成就,以及他已經會面過 的哈維爾和教皇約翰·保羅二世。當被問到哪些書最令他感動,尊者解釋道:對他的佛教教育和起源於佛經和譯著,他們屬於那蘭陀大學的傳統經典,盛行於印度北 部。他回憶了自己如何通過背誦經典,研究譯著並如何通過辯經進行學習。

在隨後的會議上,當尊者在回答學生和潛在的未來領導人提出的問題時,他的再次解釋了幸福與滿意度的關係。 “滿意度產生內在的力量和信心。我們是社會動物,我們需要朋友。真正的友誼取決於信任,而信任來自於彼此真正的尊重和情感。”關於憤怒以及如何處理憤怒, 尊者說,這取決於心靈的平靜程度。

如果你的心靈足夠平靜,有可能憤怒這種破壞性的情緒完全無法擾亂你平靜的心靈。他還建議嘗試從內心的一個角落來觀察你的憤怒並評估它是否真的有價值。

就“全球經濟危機是否產生了更大的責任感”這個問題,尊者說,事實是,我們現在有一個全球經濟。無論我們喜歡與否,我們必須通過全球化的責任感來處理問題。他重申,保護環境和應對全球氣候變化要求我們把全球利益置於本地利益或國家利益之上。

在阿瑟·布魯克斯的會議總結致辭中,他對尊者表達了感謝並對觀眾總結說: “我們都是70億生存者中的平等的成員。我們應該保持一顆開放的心,向不同的人敞開心扉。全球人類親如一家的神聖原則就掌握在諸位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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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國華盛頓特區 2014年2月19日
作者:達賴喇嘛尊者辦公室
譯者:小凡
照片來源:達賴喇嘛辦公室

2014年2月20日 星期四

唯色:“但是你们的肉和骨头怎么办呢?”

这是纪录片《十世班禅大师》中的截图,恰如当年还是高中生的我目睹十世班禅喇嘛在西南民族学院对藏人师生讲话的情景。

“但是你们的肉和骨头怎么办呢?”

文/唯色

每每想起正当盛年突然去世的十世班禅喇嘛,我总会忆起多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记忆还算深刻,虽然那时我才十七、八岁,在西南民族学院的预科读高二或高 三,大概是1983年或1984年的某一天。在那之前,就从小被教育成红色接班人的我而言,其实对十世班禅喇嘛几无印象,只知道他被称作“班禅大师”,是 “西藏第二大活佛”。

听说他要来民院,我和同学们以及比我们年长的大学生们,一大早就被领导和老师安排到民院门口迎接。应该是冬季,我们排着两路纵队久等不至,被冻得不行,我 就心里不乐意。当时我们都没穿藏装,尽管民院有相当多的藏族学生,但我不记得有谁穿藏装。只记得离我们不远有两个蒙古族男生,穿着蓝绸缎的蒙古长袍,显得 分外突出。

终于等来了班禅大师。那是第一次见到他,高大魁梧,神采奕奕,但穿的不是袈裟而是深色藏袍。我们这些藏族学生是鼓掌还是高喊“欢迎欢迎”,这我不记得了。 只记得那两个蒙古族男生一下子跪在地上,将蓝色的哈达举过头顶,唱起了像蒙古歌的那种歌,调子很悠长。而且,当班禅大师走过时,他俩站起又伏地,磕起了等 身长头。我当时心想,这两个男生很迷信啊。

十世班禅喇嘛去藏区检查藏文教育。
之后,就去了民院礼堂。我们因为是从甘孜州和阿坝州来的藏族中学生,被安排在前面就坐,因此也就有机会清清楚楚地聆听班禅大师的讲话。好像聚集在礼堂里的 都是藏族学生和老师,本来班禅大师是说藏语的,但他问是否听得懂,台下鸦雀无声,于是班禅大师就说起了汉语,是非常流利的普通话,这下我们都听懂了,是在 批评我们,很严厉地批评我们,批评了两三个小时,我旁边的同学都在嘀咕:哎呀,被骂惨了。

班禅大师真的是拍着桌子批评我们。说你们是藏人,你们却不会藏语,你们也不穿藏装,你们嫌穿藏装麻烦,这有什么麻烦呢?他说着就把手抬起,抖了抖手臂,长 长的丝绸衣袖就滑下去了。他一边挽衣袖一边说,这样学习、工作很方便嘛。你们是觉得穿藏装丢人吗?你们把自己的传统和文化都丢弃了,你们就不是藏人了。等 等,等等。我又心里不乐意了。当时我并没觉得惭愧,只觉得挨骂不舒服,也因此记住了这些话。

十世班禅喇嘛资助藏区的藏文教育。
后来听说班禅大师来西南民院,原本准备给民院一笔钱的,而民院也很想要班禅大师的资助。文革结束后,被关押多年的班禅大师恢复了公开活动,每次去藏区,成 千上万的藏人都拥挤着去朝拜他,并献上无数供养。听说供养的钱币都用麻袋装。而班禅大师总是把信众供养的钱币资助办学校或民族教育,这在藏区广为人知,所 以民院也想沾光,孰料班禅大师对民院的藏人学生很失望,据说是一分钱没给就走了。

多年后想起这件往事我才感到羞愧,这是迟来的羞愧。多年后看到藏人网友之间盛传十世班禅喇嘛的两段著名语录——

“我会讲汉语是我能力和知识的体现,如果我不会这些也不会成为我的耻辱,但是我不会讲藏语、不会藏文,那么就会是我毕生的耻辱,因为我是一个藏族 人。”“如果你们穿藏装感到羞耻,那可以不穿。如果你们讲藏语感到羞耻,那可以不讲。但是你们的肉和骨头怎么办呢?你们出生于藏人家庭的事实是无法改变 的。你们的祖先是藏人。但如果看你们的行为,你们正在使得民族被同化。”

——我不禁叹息,又像是看见了班禅大师恨铁不成钢地,朝着我们这些年轻藏人抖着长长衣袖的一幕。

2014年1月28日(十世班禅喇嘛圆寂25周年纪念日)

(本文为自由亚洲电台藏语广播节目,转载请注明。)

延伸阅读:

阿嘉仁波切自传中有关十世班禅喇嘛突然圆寂的记载 http://woeser.middle-way.net/2014/01/blog-post_28.html

2014年2月19日 星期三

羅伯特•巴內特教授回答讀者匯問

作者:被訪者-羅伯特•巴內特



核心提示:最近四川及其周邊的藏區很不平靜,從去年3月到現在,共有三十多名藏人自焚。我們前段時間譯介了哥倫比亞大學現代藏學研究所所長羅伯特•巴內特教授的兩篇文章,講述他對自焚藏人和藏區整體情況的看法。

藏學專家羅伯特•巴內特推薦五本關於西藏的書《亞洲社會》羅伯特•巴尼特談為什麼藏人要自焚

我們有幸從讀者中收集到五個問題,向巴內特提問。謝謝各位關注我們這次匯問的讀者,也感謝羅比。下面是讀者的問題和巴內特教授的答覆:

1. a) 請問教授您是否認為如果達賴想要返回中國,則他對十一世班禪的­立場就構成了雙方談判的一大障礙,您認為應如何解決這一難題?

如果你指的是目前在北京的中國官方班禪大師,他的地位和稱號對中國政府來說是非常重要的"面子"問題,因為他們選擇並認定了他。這尤其複雜,可能會令人尷 尬,因為他們使用了強權。阿嘉仁波切在他逃離中國之前曾經深深地捲入這些事件,根據阿嘉仁波切自傳中的描述,他們可能還用了點欺騙。 達賴喇嘛選定的靈童被大多數藏人接受,1995年被迫"失蹤",再也沒有出現過。這是雙方一次嚴重的事件,如你所言,我們認為一般來說,中國會試圖強迫藏 人接受目前的安排。

這個問題是否困難取決於中方,因為對於藏人來說,這一問題不難解決。在西藏文化中,某個喇嘛常常可以有多個轉世。在這些情形中,藏族傳統上有些解決方法, 例如,給兩位靈童不同的稱號。在一些例子中,他們可以說,一位活佛可以轉世為"心"和"意"兩個化身。或者,他們可以允許另一位轉世靈童繼續傳法給他自己 的信徒,而無需政府干預。這和十世班禪大師的情況類似 —— 在20世紀30年代,拉薩有另外一名靈童,中國希望認定他們自己的靈童。在1951年和北京的談判中,西藏政府被迫接受北京的靈童,但是拉薩的靈童被認為 是"候補班禪(Panchen Outrul)",直到今日,他還有很多學生,也受到尊重(他現在居住在愛爾蘭。http://www.jampaling.org /rinpoche.html)

按照藏族習俗,解決轉世問題的困難部分在於哪位靈童被認定擁有"拉讓",前一代喇嘛的個人資產。在班禪大師的例子中,他的主寺在日喀則紮什倫布。因此,這 可能需要兩方來討論和解決。但是這更可能是個實踐的問題。類似的,雙方將討論中國的班禪大師是否會在新的西藏政府擁有官方職位。如果中方堅持他們的班禪喇 嘛必須在政協繼續其職位,藏人應該不會反對;每個人都知道這個職位是個花瓶,沒什麼實際權力。但是在西藏歷史上,沒什麼規則或習俗說班禪大師必須在西藏政 府中擔任顯赫政治職位。事實上,我沒聽說過班禪大師在西藏有什麼政府或國家職位,直到1951年,毛澤東創造性地重建了西藏政府制度,堅持班禪大師擔任政 治職位。國民黨曾經試圖辯稱,班禪大師在西藏承擔著重要的政治角色,1950年之後,西北軍政委員會也持類似的觀點,但是這只是中國對西藏政治的干涉,與 西藏實際情況無關。

在這一事件中,藏人一方肯定會堅持失蹤的班禪大師,由達賴喇嘛認定並得到多數人認可的那位,被認定為高級喇嘛,只要他自己不反對,也許擁有一個稍微不同的 稱號。如果雙方想解決班禪大師的爭議,他們可以為兩位轉世找到合適的宗教稱呼。這樣雙方都有面子,相應的,藏人可能會同意中國一方給他們的班禪大師稍高的 官方地位,也許有個修改的名號。

所以,這和其他的中國-西藏問題一樣:如果雙方真的有政治意願,他們能夠找到方法,輕鬆解決。但是這兒存在一些問題,法律的角度和習俗的角度不同。中國政 府傾向於按照嚴格的法律框架討論藏族宗教、風俗和政治。這一角度不被大多數歷史學家支持,因為實際上,這些系統高度靈活、可談判且可變。因此,中國說,活 佛轉世必須按照法律規定來決定,而藏人用一些佛教儀式和模糊的傳統風俗,這樣在幕後更容易適應不同情況。這是雙方衝突的重要緣由之一。如果你要為這些爭端 找到有意義的解決方案,你需要檢視歷史、宗教和習慣,用風俗來治理而不是嚴格的法律,這樣你相對容易找到妥協方案。

我認為我們應該記住,我們需要提醒中國政府,這些事情並不總是決定于政府或政客們。在有關喇嘛轉世的爭端中,公眾觀點非常重要,甚至是決定性的;法律法規 在這些爭端中沒什麼用。過去,直到現在,西藏政府無法按照自己的意願決定這些事情,它無法強迫人民相信他們不同意的事情。它也不得不考慮輿論。西藏有關轉 世的糾紛大多如此。在班禪轉世這件事上,如你所知,大多數藏人看起來只接受達賴喇嘛認定的班禪轉世。但是大多數也認為,中國的班禪轉世也是另外一個非常重 要的喇嘛的轉世。因此,他們仍然自動地尊重他,可能接受一個妥協方案,例如調整他的名號。

b) 附帶請教,您認為達賴轉世選出的最好方式是什麼?(我的意思是指­,如果新達賴完全沒有中國政府的認可,可能連現在的談判都無法進行了,畢竟中國一直說談的是達賴的私人問題)

下一世達賴喇嘛轉世一定會給中藏雙方帶來複雜的鬥爭,除非在現世達賴喇嘛過世之前就有某種協議,中國政府和境內藏人之間也不得安寧。中國說,只有它才能選 擇並認定達賴喇嘛轉世(2007年,中國通過了《藏傳佛教活佛轉世管理辦法》,中國日報的英文報導。);但是達賴喇嘛說,決定如何尋訪他的轉世,這是他個 人的職責(達賴喇嘛的正式聲明:英文版,中文版),他的論點是基於風俗和傳統。如果中國堅持法律的方式,它將不得不使用武力,他無法得到藏人的普遍支持: 在宗教事務上,人們遵從習俗,聽取他們的佛教上師的建議,而不是法律或者政府的命令。大多數文化都是如此,我們可以看到,奧巴馬總統無法勸說美國的基督教 原教旨主義者為其雇傭的非基督教女性支付醫療保險。因此,除非達成協議,達賴喇嘛的轉世會造成嚴重的糾紛—— 會出現兩位15世達賴喇嘛,就像現在有兩位班禪大師一樣。

談判的問題則有些不同。中國官員在公開場合總是很強硬,但是他們私底下不一定相信。如果他們認為這對他們或者對中國有幫助,他們會改變。因此,他們說他們 僅討論達賴喇嘛的個人前途問題,但是有時他們也和藏人代表討論西藏自治的事情;他們只是說,他們不會這樣做。類似的,未來,他們也許說他們只討論下一世達 賴喇嘛的個人地位問題,但是我想,實踐中,他們也會想討論噶瑪巴的個人前途問題。如果他們真的想繼續談判,他們會找到辦法。例如,甚至在下一世達賴喇嘛長 大之前,他們會與他的代表洽談。所以,達賴喇嘛過世後,如果談判繼續,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但是,這也不是很可能。實際情況下,一旦達賴喇嘛過世,和流亡 藏人的談判可能就沒了,或者沒什麼用,除非噶瑪巴成為主要角色。

但是我們得記住,流亡藏人可能不會總是和中國談判或爭端的主要參與方;他們現在之所以重要是因為達賴喇嘛和噶瑪巴。人們總是忘記,流亡藏人政治只是整體藏 人政治的一小部分。對於中國而言,重要的政治挑戰來自於西藏境內,如果有沒有流亡藏人,他們都存在。實際上,如果達賴喇嘛過世,他們可能會更強硬;可能是 因為達賴喇嘛對西藏境內的政治有些緩和作用,但是我們在一段時間內無法知道。現在沒人有達賴喇嘛那樣的魅力和支持度,但是,一旦他過世,西藏境內可能出現 新的領導者。比起流亡藏人,他們對中國知之甚多,他們可能會給中國帶來大不一樣的挑戰。一旦如此,政府將會碰到和內地不一樣的挑戰,情況大不相同,因為內 地的人們並不團結。

2. 我很關心中國民主轉型與西藏(其實也包括新疆)未來的關係,在中國,很多人相信,中國民主之日,也就是藏疆獨立之時,不知您怎麼­看民主化與民族國家之維持統一的關係?

對於這個問題,學者和活動分子有著不同的觀點。首先,我們應考慮有意義的自治,而不是獨立。一些評價家認為,中國的民主改革會創建一個制度,藏族、維吾爾 族和其他少數民族會在中國內部得到某種自治,允許他們心安理得地表達他們的需要和觀點。其他一些人贊同嚴家其在1993年提出的聯邦制度(中文報導、英 文),08憲章提出的也較類似。但是其他一些人辯稱即使在民主制度中,強烈的民族主義 —— 特別是對於國家領土和民族優越性的強烈感情 —— 仍然存在。他們認為,即使在民主轉型之後,漢族人也不願接受藏族、維吾爾族和蒙古族的有意義的自治。因此,我們也不能想當然。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有賴於政 治領袖、民間社會和其他人一起教育民眾,推廣有關自治、民族歷史、平權等思想。

如果民主中國無法為這些族群提供有效的自治,他們也許仍然會尋求獨立。談到獨立,對於民主國家來說,接受其領土內的族群的獨立也很不尋常。因此,這在民主 中國也不大會發生,除非中國非常進步,思想開放。國際上,這種情況已經發生了改變 —— 英國允許蘇格蘭獨立公決,加拿大1980年和1985年允許魁北克居民兩次公決。當然,在20世紀中期,歐洲強權允許其大多數"藍水"殖民地獨立。但是美 國沒有對夏威夷、波多黎各或阿拉斯加如此行事。對於民主大國,除非發生武力衝突,允許他們控制的鄰近地區獨立,這相當不尋常。

3. 對於自焚頻繁發生,漢人的普遍性冷漠和強權的殘酷鎮壓;個人與­社會應該如何面對這樣的局面。

大概地講,我們可以把對政治動亂的反應分為兩類:"外部"論和"內部"論。"外部"論認為,動亂是由外部挑起的,某種針對國家的陰謀或者反對某個主要族 群。其反應是鎮壓間諜、敵人、叛徒,封鎖從外部勢力送進來的資訊,如果它找不到,國家可能會自己發明一些。"內部"論認為動亂是內部,局部對社會文化條件 的不滿造成,它的反應是對這些關切進行研究,找到其源頭,如果必要,修正這些政策。某些動亂可能同時有內部和外部因素,外部因素只會在內部因素已經存在的 情況下才能起作用——換而言之,如果人民相信政府聆聽他們的關切,反政府運動不會有什麼效果。因此我認為,只有"內部"論值得追隨。這意味著,我們都應該 關注那些自焚的人們,他們的關切為何,解決他們試圖提出的問題。

從這個角度看,我似乎認為,自焚是一些藏人給政府和社會送出的緊急資訊,他們的社區對現狀有著及其嚴重的關切。我認為,這些藏人採取這種方法,因為他們的 社區正面臨著來自國家的極端壓力,因為在中國社會,至少對於藏人而言,他們幾乎無法送出批評政府的資訊。我認為,自焚者有意識地試圖避免大規模示威,因為 這往往導致暴力和傷害。因此,我認為中國知識份子和社會應該抓住這一機會鼓勵中國學者、非政府組織、記者和知識份子,緊急對每個受到影響的社區展開研究, 研究他們為什麼不滿,在這些事件背後有什麼緣由,就像2008年西藏騷亂之後公盟所做的研究報告那樣。

要進行這樣的研究,中國知識份子需要得到每個地區的藏人的説明。他們需要顯示自己的真誠和尊重,隨著時間贏得藏人的信任;你不能僅僅進到藏區,期望人們告 訴你他們真正在想什麼,如果不知道一些背景,一個人也不會完全理解人們說的東西。一個人必須要先做好準備,廣泛閱讀,認真聽取很多人的意見,和藏族社會看 重的漢族和藏族專家交談——不僅僅是那些在官方媒體上出現的專家。他/她必須保證保護地方資訊來源,尊重他們的安全,不透露他們的名字和身份。但是,在目 前中國新的、動態的社會媒體環境中,中國知識份子和公民社會應該扮演極其建設性的角色,幫助政府、媒體等理解,在發生自焚事件的藏族社區,他們擔憂什麼。

4. 西藏獨立運動,結果會怎麼樣,成功或是失敗?會不會點燃中國內地民主之火?

過去20年左右,藏族民族主義在中國急劇增長。一些人說,這是因為流亡藏人、西方支持者和藏語廣播電臺的活動,但是我們認為他們的角色相對而言較小:即使 沒有他們的幫助,民族主義仍然會傳播,因為在藏人中間,民族情緒的主要製造者是中國的政策。這一政策異常具有挑釁性,特別是在1994年的第三次西藏工作 會議之後,政府開始攻擊一些文化和宗教價值 —— 此前,中國政府很少批評達賴喇嘛宗教領袖的角色,也不強迫藏人公開譴責他。所以這告訴我們,尋求獨立是中國政策的反映。如果政策負責、有效,造福當地人 民,這些人不會想著要獨立。

如果中國的西藏政策改善,對獨立的要求就會消失。如果政策持續惡化,達賴喇嘛未達成任何解決方案就過世,未來二三十年可能會在西藏形成大的危機,甚至某種 程度的內戰。也有可能因為水資源和邊界衝突與印度開戰,這並非不可能。這種發展很可怕,會有很多人喪生。如果出現這種情況,西藏可能獨立,但是甚至這樣也 非常不可能。如果這的確發生——儘管不太可能——共產黨會完全失去可信度和權力。但是這可能不會帶來一個民主中國。自布希時代以來,在英國和其他國家的幫 助下,美國幹了很多蠢事,傷害了民主制度的可信度,我們不確信,未來民主制度是否仍然是政府管制的首選模型。因此,這兒有很多複雜的和不確定的因素。如果 有人想等著西藏獨立,然後開始中國民主運動,他/她可能要等很長時間,會對結局感到失望。沒有人希望戰爭。

考慮這個問題有個更有建設性、更微妙的方式。讓我們此刻忘記這些後果,不管是獨立還是有意義的自治——烏托邦的結局常常導致夢想、糾紛和衝突。在本例中, 更有用的事情是,讓中國人民討論目前的局勢,他們與境內藏人的歷史關係。主要討論的問題包括:如何描述當前漢族和藏族,或者其他民族的關係?他們是社會主 義嗎?他們平等嗎?他們是否包括文化共存?如果進行發展,誰受益?是否有多種現代化模式?目前的關係是一種內部殖民嗎?對這些問題的嚴肅討論可以轉化中國 各民族之間的關係。

此時此刻,像汪暉這樣的重要的左派知識份子仍然在討論西藏被西方文化代表,但是如果一位嚴肅的英國學者,不要說左派,按照美國文化的幻想和興奮討論愛爾蘭 或者蘇格蘭局勢,這不可思議。人們只會嘲笑他。一個人應該對歷史和當前關係進行嚴肅的研究。這是後殖民主義試圖做的事,尤其有助於我們目前的情況,因為這 主要是文化分析。因此,對於希望看到中國民主化的人們,他們應該鼓勵在中國進行嚴肅討論,討論漢族和少數民族的關係。這類自我反省可以鼓勵民主變化,比爭 取獨立要有效得多。

5. 您相信藏人的獨立完全是個人行為嗎?有什麼被操縱或被煽動的跡象嗎?

到目前為止,沒有這種跡象。我認為,如果有什麼外界操縱的跡象,中國政府早就告訴我們了。到目前為止,他們提供的唯一嚴肅的證據是,在某次自焚三天前,四 川阿壩有人把僧人的照片傳送到印度(他因此被判刑)。但是這並未表明存在外部煽動。這僅僅表示,自焚者希望外部世界,最少他在印度的同伴,知道他的行為。 這並不奇怪。自焚的人們希望他人知道他們的行動;這是他們自焚的目的。

如果某位流亡藏人發送指令到西藏境內的人,告訴他們何時抗議,或者進行自焚,我看這不大可能,除非境內藏人對中國政府有強烈不滿,這種指令不會生效。幾個人說過,如果達賴喇嘛教導人們自焚(他不會這樣做,因為他不同意這種抗議形式),會有成百上千的自焚抗議。

外部因素可能會有些影響,但是這僅僅是因為他們製造了一種氣氛,這些氣氛讓境內藏人感覺,這些抗議是有效的。流亡藏人認為自焚者是英雄,為他們舉行祈禱, 僅此而已。但是這並不令人驚奇,如果他們不這麼做,他們會被視為冷酷無情。用藏語廣播的外國電臺,像自由亞洲電臺和美國之音,也發揮了重要角色,因為他們 報導了藏人和全球人士抗議的新聞,給予他們的自焚文化價值和重要性。這構成了對自焚的一般影響,但是這與煽動或操縱很不一樣。


本文版權屬於譯者和Robert Barnett共同所有。©譯者遵守知識共用署名-非商業性使用-相同方式共用 3.0授權合約 http://yyyyiiii.blogspot.hk/2012/04/blog-post_23.html

2014年2月13日 星期四

《翻身乱世:流亡藏人访谈录》之 康区炉霍 彭措(二)

彭措:1937年生于西藏康区“霍尔章谷”,父亲是哲霍大部首领“哲霍仓”的末位传承。彭措于1957年加入起义游击队,1960年流亡印度。现居住在印度喜马偕尔贝日流亡藏人定居点。
4.共产汉人强迫我们“解放”

共产汉人越来越多,不仅在炉霍安营扎寨,而且已遍布藏地。汉人的作为也越变越坏,到1955年、1956年,情况变得非常坏了。头人们再次被叫去中国开会,我们的头人戈达阿曲也是被招去开会的头人之一。中国人对头人们说:“我们要‘解放’你们。我们不‘解放’贫困农民、牧民,也不‘解放’寺院和喇嘛,因为宗教信仰自由;我们要‘解放’的是地主和富农。”(译注:受访者原话如此。这里受访者实际谈及的是“民主改革”。当时很多藏人对“解放”、“改革”、“改造”等外来语汇非常陌生和茫然,也可能受访者当地将“民主改革”都译成了“解放”

汉人尽管已经给这些头人们封了官,但还是把他们扣押在了中国或县里,不许头人们返回家乡。虽然没给他们上手铐,但开大会的时候公安局的人陪他们来,开完大会又把他们带回中国或者县上,或者带到异地去“劝说”藏人“解放”。

我 们头人戈达阿曲也被扣在了县上。他曾被带回家乡开会,在会上对乡亲们讲“解放”怎么怎么好,中国如何如何伟大等。后来他被带去了果洛色达,让他去对那里的 民众讲“解放”。共产汉人也带了一些封了官的、别的地方的头人来我们那儿开会。大会一般开几天,那些头人在会上,按照汉人的要求给民众讲“解放”的好处, 向民众宣布要“解放”,要建立“老太婆背金”的社会等等。都是汉人指令头人们对藏人百姓说的,不是汉人亲口对我们说的。

这 类大会开了多次。贫穷者才有资格开会,我属于没有资格参加大会的。会上他们不停地讲“解放”,起初我们不知道“解放”是什么东西?他们说要把富贵人家的财 产分给大家,建立一个平等的社会等等,我们就明白了,“解放”不是好事,除了对那些一无所有的人有好处,因为一无所有的人根本没有什么可被“解放”的,反 倒会分到一些东西。不管汉人说得多么天花乱坠,我们都非常清楚了,“解放”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没人认为我们需要“解放”,而是共产汉人强迫我们“解放”。 (唐注:以下受访者所说的“解放”都指“民主改革”

汉人起初并没有去碰牧区,他们之前也说过不改革牧区、寺院和喇嘛。“解放”是从农区开始的(译注:民主改革先是从康的农区开始,时间在19551956年间,后分别扩展到牧区)。汉人先让藏人交出所有武器。他们带着公安和军队包围着民众,说:“武器对你们没有用了,我们解放军有武器,可以保护你们。再说现在也没有敌人,所以你们把武器给交上来。”  说解放军保护我们,保护什么?不就是来对付我们的吗?但若不按他们的要求做,就会被抓去关押。当时也有人抵抗,虽然规模不大,这些抵抗者还是给汉人制造了一些麻烦,也杀了一些藏人干部。但很快,有的抵抗者被抓,有的跑到了山里。农区的人们只好把武器都给交了。
5.“解放”就是抢劫藏人财富

把 藏人的武器收缴了后,中国人开始在农区搞“解放”。最穷的人没什么可“解放”的,其余人都要“解放”。汉人先让各家各户的仆人们交待主人的钱财、枪支、首 饰、马匹等情况,并做了详细的登记。因为仆人们最清楚主人的财产情况。比如我姨妈家,她家在东克村,是个大户,家里有仆人。她家的仆人先被招去问话,交代 了主人家的财产,登了记,随后我姨妈家所有的财产就被没收了。我们家没有仆人,但我们的邻居有仆人。我亲眼见到邻居的仆人被搞“解放”的人叫去,给了他一 些钱,然后问他:“你家主人有哪些财产?有多少支枪?”就这样,汉人清清楚楚掌握了他主人家里的情况。有些人家的仆人不情愿说,汉人就对仆人说:“只要你 说出来,主人家的财产就全部归你……”诸如此类。当然,不是所有的仆人都听汉人的话。有的仆人遭殴打、甚至被打死都没有交代主人家的情况。

汉 人事先从仆人那里掌握了地主的财产后,在搞“解放”时通常先不让仆人出面。汉人对地主说:“把你家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我们看一下哪些东西要没收,哪些东 西不没收。如果你们私藏隐瞒,那我们就会全部给你没收掉。”其实他们非常清楚地主家有什么东西,但不明说。这样有的地主就私藏了一些东西,或者只交出一般 的物件,说:“除了这些,我们再没有别的东西了。”汉人就说:“我们给你时间,你再好好想想,还有什么东西没拿出来?”地主说真没有了。这时,他们就让仆人出面来对质,然后叫仆人殴打主人,逼地主交出东西。汉人不亲自殴打,而是让藏人殴打藏人。若地主还不交代私藏的财产,就把他交给公安殴打。军人是不会殴打的,都是交给仆人和公安殴打,军人负责包围看守,藏人根本没有反抗能力。

我 们村一户叫麦琼的人家,是一个大户人家。那时麦琼家男人已经去世了,只剩下女主人和孩子。她家非常富裕,有牧业、农业,房子盖得像寺院那么堂皇,有大小两 个佛堂,佛堂里珍藏有《大藏经》。如果请二十多个僧人来家里做法事,僧人们不需要带任何法器,她家里都备有法器。她家的仆人被招去,让他揭发并登记了主人 家的财产。然后他们逼那女人交出财产,那仆人还殴打了女主人,说:你没有交出什么、什么……我知道你家里有等等,最后那女人被活活打死了。房子分给了那些 害她的仆人,家里只剩下了一个男孩。我1988年回家乡探亲时,见到了她那儿子。他住在一个非常简陋的房子里。他家原先的房子全都被摧毁了。

除 了贫农之外,所有人都得交出他们的财产。如不按之前仆人的口供上交,就会遭罪:殴打、用电击、用刀捅,我们那里有个老人被吊起来,用烧红的铁棍烧胡子、烧 头发,烧得呲呲呲地响,连皮肤都给烧伤了。你不能说“我们家没有这个东西”,没有任何余地,你得把自己家里的所有东西上交。那些遭“解放”的人被打得严重 受伤,人晕死过去后,还不许旁人去帮助,说:“他们是地主,不能让他们再欺压人,让他们自己走!”子女来背父母也不许。这些是我亲眼所见,他们就是这样 “解放”的。

家 乡人以为头人戈达阿曲在县里,还不知道家乡农村发生了什么事。部落里派人去县里见他,告诉他部落人的遭遇,请他回来。头人就讲:“我以前已经说过,我们打 不过汉人。你们叫我回家乡,我如果骗一骗汉人,也可以回去。但是,如果我们跟汉人打的话,那就是死路一条。”我父亲也去拜访过他,他私下对我父亲说:“我 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些事情的。我们打不过中国人,除非噶厦和外国帮助我们。”

1956年到1957年,他们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没收人们的财产。我是1957年参加反抗的。我“上山”之前,亲眼见了他们挨户没收村里大户人家的财产。我们家的财产是我“上山”之后被没收的。我们家曾有一些比较珍贵的东西,是早在我爷爷被国民党抓捕之前,就藏起来的东西:丝绸、珊瑚、金银器具等,到我上了山之后这些东西还是给没收了。(译注:受访者所说的“上山”是指参加抵抗游击组织当时藏人民间抵抗人员多隐藏在深山,伺机袭击入侵者。)

地 主的财产被没收尽光,同时还要遭批斗,在当地凡有一点影响的人物,都会被抓走。男人被抓走后,妇女和小孩就被赶出家门,遭殴打,也不许他们参加劳动。汉人 干部、仆人们住进了地主的房子,仆人分得了主人家少量的东西。这是什么“解放”啊?如果解放是为了人人平等,那不该把所有东西都没收,也应该给地主留一点 吧?可他们不是,他们没收了地主所有的东西。事实上,共产汉人把我们的财产没收后,只把少量不值钱的东西分给了“翻身农奴”,其余都运回中国去了。特别是 那些珍贵的财物,比如金银首饰、金银佛像等,都被中国人拿走了。粮食、农产品也统统运往了中国。我们那儿有一句谚语“某某家的粮食倒进河里,可以堵截河水 一天”,形容大户人家的存粮很多。那些农作物全都被没收,运往了中国。这是什么“解放”?这纯粹就是地地道道的土匪!不管用什么名目,“解放”也好,“翻 身”也好,他们的最终目的就是抢劫藏人的财富。

中国人就这样把我们的农区给“解放”了。
6.“戈达仓的人格杀勿论”

很快,共产汉人又开始在牧区 “解放” 。他们对牧民们说:“你们也要交武器,牧民没有敌人。”牧民们说:“放牧时会遇到野兽,我们需要枪来保护自己。”中国人说:“你们把枪缴了,解放军会保护你们的。如果野兽来了,我们解放军会保护你们。”汉人多次宣布要缴枪,但牧区的民众没有缴枪。

我 那时正在牧区放牧。有一天,牧区的人得到通知,让第二天到头人戈达仓家里开会。第二天我们去时,见头人戈达阿曲已经返回家乡了。当时共产汉人和色达民众已 经发生了小规模的战斗,我们的头人阿曲,之前汉人已把他封为县长了,带他去色达调解冲突。头人戈达阿曲去色达与牧民们一起呆了几天,在色达他骗了汉人跑回 了家乡牧区。那天乡亲们非常高兴,因为不管怎样,头人回来了。

人 到齐后,头人说:“你们不停叫我回来,现在我欺骗了汉人回来了。共产汉人肯定会来打的。所以我今天就要上山。我弟弟戈达丹增他们明天也会上山。但你们要知 道,我们是无法打得过汉人的。我不会点名让谁跟我一起上山,或者谁不要上山,你们自己决定。如果你们当中有觉得会被汉人杀的,明天就跟我弟弟上山。”不 过,头人点了我叔叔的名,叫他第二天上山,因为我叔叔和头人是拜把兄弟。开完会后,头人就带着他的三个儿子,和另外几个已经拿共产汉人工资的人,一起上山 去了。

第二天,我叔叔也带着枪,跟头人的弟弟戈达丹增他们一起走了。他留下了自己的老婆和小孩,他的孩子都很小,老婆在哭泣。一起走的还有另外四十多人,包括头人的大臣等很多壮汉,都是在牧区比较有影响力的人,他们已经有了对抗汉人的计划,这些勇敢的男人们都走了。

没 过两三天,在嘎纳耶唐草场上,牧民们都在这里放牧,我和父亲也在。早上天快亮时,有人喊:汉人来了!我和父亲没来得及骑马,带着枪趁大雾遮山,跑到山上森 林里去了。跑到山上时看见,解放军已包围了草场上所有没跑掉的牧民。天大亮后,汉人袭击了头人戈达仓家族的帐篷,一共有三、四户人家,解放军对戈达仓的牧 户用机枪扫射,用炮轰,打了很长时间,除了枪声外什么也听不到。不仅打死了人,连牛羊、狗都被打死了。

我 们跑上山,钻到森林里躲起来后,山也被汉人包围了,我们无法逃出去。第二天,父亲说:“你是小孩,不会有问题的。你回家去看看汉人在干什么。”我就摸回家 去了。我到家的时候,汉人已经离开我家了。母亲说:“今天早上汉人刚刚走。昨夜汉人住在了我们家里,让家属把孩子和丈夫叫回家。”

那 次共产汉人包围嘎纳耶唐草场,找了很多藏人给他们带路。去包围前,汉人和藏人干部开了会。当时在嘎纳耶唐草场上,有三个牧民部落都叫戈达亚卓。汉人的命令 是:“包围后,不许对其他牧民开枪。但是,对戈达仓家族格杀勿论。因为头人戈达阿曲回来了,他的弟弟和叔叔等都很厉害,他们会反击而且他们的武器很好,所 以不需要喊话,直接扫射,不能放走一个。其他部落的牧民说不定会投降,因此要对他们喊话、劝说。其他那些牧民如果不先开枪,解放军不许向他们开枪。”所 以,那次戈达仓家族的三四户人家全被杀了,只有一个女孩,从帐篷底下钻出来逃了生。来围剿我们的最高官员叫王局长。会上还点了14个人的名字,其中有我父亲,说这14个人有罪,罪行和之前被汉人诱杀的卡希彭措鄂珠的罪行是一样的。共产汉人点了这14个人的名字,但并没有说怎么处理,也没有表明是否要杀。带完路后,一些藏人被放回家。其中一个给汉人带路的僧人,他是我们的亲戚,他回家后来到我家,对我母亲讲了这一切。

我回到山上,给父亲说了情况,叫父亲快逃跑。父亲说:“我不跑,不管他们说什么,我都不会离开。我的孩子们都还小,我不能走。” 头人阿曲他们设法逃走了。

接着,汉人找来了喇嘛和朱古(译注:藏人一般称高僧为喇嘛。朱古即转世化身), 派他们上山劝说大伙儿下山。因为男人们都在山上,汉人就命妇女和孩子们把家当全搬到一个叫纳告玛的大平滩上,所有牧民家眷都聚集在那里。汉人军人围着牧民 搭帐篷扎营。汉人对高僧大德们说:“你们可以担保,我们不会抓、杀他们,让他们回来。”喇嘛和堪布们来到森林里,劝我们投降:“汉人不会抓你们,更不会杀 你们的,我们可以担保你们的安全。”我们相信喇嘛和堪布的话,就走出了森林,下山向汉人投降了。

在纳告玛大平滩上,汉人首先让我们交武器。他们命牧民缴枪时,枪口要朝着自己,手捂住枪口递过去。亲手收缴枪支的,就是来包围我们的最高官员王局长。汉人头头在中间,周围有全副武装的士兵围着。

我和父亲在一起。缴枪时共产汉人向我父亲问话。我父亲说:“我是中国的罪人,我愿意接受改造。去哪里改造都可以。”共产汉人当时说:“你态度很好,不用去改造。你是小头人,就继续当头人吧。”就这样,我们的武器给没收了。

有 一个叫罗果玛的人,他是头人戈达仓的大臣,七十多岁。以前共产汉人多次带他去中国参观。他藏在森林里没有出来,共产汉人就叫他的儿子去叫他回来。这个人回 来的那天我们去看了,他没有武器。回来后共产汉人让他表态,罗果玛说:“我没什么话可说。以前我多次去中国,去的时候你们对我讲过,对牧民不搞解放改革, 不收缴武器,你们讲宗教信仰自由,对寺院不进行改革等等。我相信大多数中国领导人讲的不是假话。既然那是真的,就请把民众的枪支还给他们。不然你们就是在 欺骗人。”刚说完,那个汉人官员马上叽里呱啦说了几句话,几个人就跑过来,把罗果玛绑起来带走了。

(待续)
采访整理:唐丹鸿
翻译:桑杰嘉
采访地点:印度 贝日
采访时间:201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