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广播电台(台湾)
撰稿編輯:張雅涵
精通華語的圖伯特(西藏;圖博)流亡者桑傑嘉(Sangjay Gyatso)28年前離開故土,從此未能返回。1990年代末大學畢業時,懷著滿腔對「民族的熱情」,他選擇踏上流亡之路前往印度,之後輾轉落腳歐洲。流亡歲月裡,他是作家、研究員、活動人士,也是外交官,唯一不變的是,他始終以中文為圖伯特議題發聲。
5月春末的日內瓦,桑傑嘉在藏人行政中央(前西藏流亡政府)日內瓦辦事處接受央廣專訪。窗外陽光灑落,他談起自己如何成為一名「新流亡者」,也談中國的跨境鎮壓、寫作與翻譯工作,以及如何協助剛流亡海外的中國民運人士投入倡議行動,並分享他對圖伯特未來的思考。
內參書籍啟蒙 桑傑嘉流亡人生為圖伯特議題發聲
「這本書裡面的內容,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是第一次翻成藏文,沒有前例可借鑒。」桑傑嘉耗費3年時間,將新加坡學者劉漢城爬梳明清官方文獻撰寫、厚達800多頁的《西藏自古以來就不是中國的一部份》譯為藏文,並在印度達蘭薩拉出版。這項浩大的翻譯工程,也映照他流亡後的人生軌跡,從作家、譯者到研究員與外交工作者,他透過文字與倡議工作,持續為圖伯特抵抗史累積知識資源,並穿梭於不同語言之間,引介相關議題至不同社群。
桑傑嘉1974年出生於安多藏區農村。1999年,從蘭州西北民族學院畢業隔年,他離開故土前往印度,自此成為一名「新流亡者」。相較於1950、60年代圖伯特抗暴後流亡海外的第一代藏人,這一代流亡者大多仍有親人留在中國境內。無法返回故土的同時,也更容易成為中共跨境鎮壓的對象。
「我一直在用中文寫作」,桑傑嘉說。多年來,無論是撰寫評論文章或研究圖伯特人在中國境內外面臨的人權處境,桑傑嘉始終以中文作為工作語言。談起自己長年以中文進行寫作與倡議的原因,他表示,「我覺得流亡社區懂中文的比較少」,流亡社群中尤其少有人以中文作為媒介研究圖伯特議題,並面向華語世界發聲,也因此更覺得自己「責任重大」。
而這條路,可以追溯到高中時期的政治啟蒙。桑傑嘉回憶,一名親近的老師因友人在研究單位任職,能接觸到不對外公開發行的內部參考書籍,其中不少是外國學者與作家討論圖伯特議題著作的中文譯本。也是在那段時間,他透過這位老師第一次讀到達賴喇嘛長兄所著《Tibet Is My Country》的中文譯本。在這本回憶錄裡,他第一次知道,自己所屬的民族擁有600萬人口,以及橫跨250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他回憶這段青春過往表示,「那時候我很激動,還寫了一些口號式的文字。」
這些啟蒙經驗發生在1990年代。桑傑嘉回憶,大學時期的中國正處於改革開放後的階段,相較於歷經文革的1950、1960年代,那是一個「可以說話」的「黃金時代」。在經濟發展優先的政策下,中共對社會與言論空間的控制相對寬鬆。
他並記得,在大學同學們慶祝中國國慶時,藏人私下則將那一天稱為「我們的亡國日」。他並說,「那個時候不用擔心有人舉報你。」然而,過去十多年來中國對社會與言論的控制持續收緊,尤其在習近平的統治下這樣的空間已不復存在。
搭起流亡社群橋梁 教漢人流亡社群「搞社運」
那名在藏區偷偷讀著內部參考書的高中生,多年後來到歐洲,繼續用中文向外界介紹圖伯特議題,並串聯起在中國政府持續打壓政治與宗教自由下,選擇流亡海外的人士。
2024年起,桑傑嘉擔任藏人行政中央駐歐洲華人事務聯絡官,派駐日內瓦辦事處。這座城市匯聚聯合國與眾多人權機構,長期是圖伯特議題重要的國際倡議據點。他向央廣表示,2008年西藏爆發大規模抗議事件後,中國官方試圖將圖伯特議題塑造成藏漢民族對立問題。為了與華語世界建立更多對話,達賴喇嘛因此要求設立華人聯絡官職位。目前藏人行政中央在歐洲、美洲及澳洲各設有一名華人聯絡官。
這份工作也讓桑傑嘉與近年流亡歐洲的中國異議人士有了更多接觸。他觀察,許多人初到海外時既缺乏組織經驗,也不熟悉倡議工作。有人第一次參加示威活動時,只是安靜地站在烈日下,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訴求。
「他們連口號都不會喊」,桑傑嘉笑著說。這些新流亡者來到日內瓦尋求庇護,也試著重新學習如何公開發聲。於是桑傑嘉開始協助這些新流亡者成立組織、規劃倡議行動,從設計標誌、撰寫標語到在街頭喊口號 ,手把手教中國新流亡人士怎麼「搞社運」。他也會親自到抗議現場發言串聯發聲,歷經60年流亡苦難的圖伯特社群,與近年逃離中國打壓的新流亡者,意外在異鄉有了更多交集。
「中國民運人士需要面對民族問題」
儘管經常與中國民運人士並肩走上街頭,桑傑嘉與他們之間也經常激烈辯論。
在交流過程中,他經常撞上根深蒂固的「大中國」思維,許多民運人士仍認為「如果大家在一起的話最好」(指西藏獨立問題),也有人認為,西藏問題的解方在於中國先實現民主化;只要中國民主了,其它問題自然能迎刃而解。
對此,桑傑嘉並不買單。他反問,「為什麼不能同時?為什麼不能先解決西藏問題,然後再民主化?」在他看來,民主並非解決一切問題的萬靈丹。即使中國民主化的一天真的到來,國會裡佔據絕對多數的依然是漢人,圖伯特等少數民族的權益仍可能被忽視。
「我們一直吵。」桑傑嘉打趣著說。他不斷與中國流亡人士辯論,並挑戰他們「沒有考慮到民族問題,就不是真正的民運人士」。
他並不天真認為每次爭論都能說服對方,但他相信,透過介紹自己的觀點,儘管他們「當下肯定不接受,但他回去之後躺在床上,會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習近平沒有要解決西藏問題」
桑傑嘉在訪談中指出,中國針對海外圖伯特人的跨境鎮壓情形日益嚴重。瑞士聯邦政府為此在去年首度發表官方報告證實,圖伯特與維吾爾社群在瑞士遭受北京跨境鎮壓的情況。他舉例,中共利用近年來提供歐洲多國免簽證政策進行威脅,在藏人準備返鄉探親時,警告他們在海外不得參與任何抗議活動,否則「家裡三代人都會受到影響」,迫使許多掛念家人的流亡者因恐懼而噤聲。
中國的監控長臂也直接伸向了海外的抗議現場。桑傑嘉表示,在日內瓦的抗議活動中,中國大使館經常派人進行嚴密監視。他曾親眼目睹疑似中國使館人員混入人群,針對參與抗議的圖伯特人及中國家庭教會成員近距離拍照,並立刻用手機回傳,目的是為了給抗議者製造心理壓力,壓制海外的異議聲音。
談及現今中共對西藏的政策,桑傑嘉直言,習近平根本不考慮解決圖伯特問題。他指出,中共的既定政策簡單粗暴,向來認為「只要達賴喇嘛不在,這個問題會消失。」
與此同時,境內圖伯特人的處境更為嚴峻。桑傑嘉強調,相較於過去中國領導人還會在表面上宣稱保護少數民族文化,習近平時代的同化政策變得更加「公開」且強硬。如今在體制內工作的圖伯特人處境極為艱難,社會中充斥著互相舉報的恐懼 ,甚至拼命對當局「拍馬屁」 ,為了生存而被迫撒謊。
身為一位說著流利中文、長年以中文作為工作語言的流亡者,桑傑嘉是否曾質疑自己也在不知不覺中被「同化」了?面對這個提問,他斷然否認。
對他而言,中文僅僅是個「工具」。他深知真正的同化是失去圖伯特人的思維方式與靈魂,而身為一名流亡圖伯特人,他始終認同並對這個身分感到驕傲,也持續將中文化為武器,在華語世界為自己的民族發聲、傳遞真相。(編輯:許嘉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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