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4月1日 星期五

一名西藏流亡者的文字天葬台


唐丹鸿
2016 年 4 月 1 日

1.边界

“我们已经三天没饭吃,手脚也冻伤了,头一天夜里她发高烧,加上山太高,她烧得有些迷糊了。第二天早上出发时,她说走不动,我鼓励她说翻过这个山口就到了……雪很深迈腿很吃力,所有人都只顾赶路,她落在了后面,但也不是最靠后的……‘开枪了,快跑!’有人喊,我拼命跑,其实也跑不快,但我的位置比较靠近山口,我跑了过去……她要是没生病可能就没事吧?她太虚弱了,跑不快……”

“我被抓进了边防站。几天后,他们让我去隔壁房间认尸。她躺在那里没穿衣服,身体上有洞。他们问我认不认识她,是不是和她一伙的……”【1】
我一边听他翻译,一边想:他也是这样跑出来的。他也可能像她那样被击毙,或者像其他一些人,冻死在雪山上 ,掉进冰窟,或被边防人员射杀了却不为外界所知……
在印度达兰萨拉,他是翻译桑杰嘉,一名偷越国境者,在翻译其他偷越国境者讲诉的一名偷越国境者的死亡。或者说,一名幸存者在翻译其他幸存者讲诉的一名遇难者的遇难。还可以说,一名追随者在翻译其他追随者的追随,一名流亡者在翻译其他流亡者的流亡。
“偷越国境”不单是地域上的“非法”跨越,更是一段时间迷宫中“合法”、“非法”的颠倒里程——
1912年9月,一个中国代表团来到印度大吉岭并要求进入西藏,声称是为了向达赖喇嘛报告“中华民国的创建并要求藏人的承认”,但西藏坚拒中国人进入其边界。中国再次派出一个“恢复”达赖喇嘛名号和地位的代表团;此后又派了一个“抱着和解的意愿前来西藏研究”的使节;又委任一个在印度的中国人刘兴祺为民国代表,试图与西藏政府接触;而此前未取得任何成果之代表团的团长杨奋仍试图从藏印边界前往西藏。但是,所有这些中华民国的代表无一人得以取得西藏许可通过藏印边界进入西藏。【2】
桑杰嘉在他的文集《天葬台》里写到:“1949年11月2日,西藏外交部发给毛泽东的外交照会:‘西藏是慈悲之观世音菩萨的教化圣地,是一个佛教兴盛而与众不同的国家,从远古时期开始到现在都一直是一个独立自主的国家,在政治统治方面从未遭受过任何国家的侵占,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反抗外国侵略并保卫自己家园的佛教国家。我们不仅需要中国军队不会越过中藏边界进入西藏以及不进行任何军事活动的保证,而且也希望严格管束藏中边界的文武官员,使我等西藏人安放心。同时,就几年前被中国兼并的西藏领土问题,希望中国内战结束后展开谈判。’”【3】
这份外交照会发出后不久,照会中提到的“藏中边界”——西藏东部康区和安多与中国接壤一线【4】,就被中国抹去了。中国人的边界扩张到了西藏与印度、尼泊尔的交界线。“侵略者手中,没有任何有关西藏边界以及外交事务的资料,对西藏外交问题没有任何概念”,“外事帮办杨公素漏嘴说:‘同印度的边界究竟在哪里,我们还不明确。国民党政府的行政管辖及其军队根本没有到过西藏,更谈不上控制与管辖边界了’” 1953年中共“合并”了西藏外交部,掠获了西藏政府与印度、尼泊尔等邻国就边境线进行交涉、约定、划分等的各项完整纪录,以及西藏政府与邻国签署的各种外交文件,“在西藏前面加上‘中国’两字,西藏和印度的边界成了‘中印’边界,而中共入侵前的西藏与印度边界以‘传统习惯边界线’轻轻代之”,藏尼边界也如法炮制成了“中尼”边界。
那些在“中印边界”、“中尼边界”被中国边防军人射杀的、抓捕的“偷越国境”的藏人,他们冒险穿越的边境线,也是桑杰嘉偷越的边境线,也是所有“偷越国境”进入印度、尼泊尔和流亡其他国家的西藏流亡者偷越的边境线,正是中华民国代表团和代表数度被西藏政府拒绝入境的边界线,正是西藏被吞并前的藏印边界、藏尼边界。
“西藏与邻国的边界线是在历史上多次冲突中,由西藏政府和人民用血和生命换来的,而且,所有的决定权在西藏政府手中”,直到西藏被中国吞并。西藏的精神领袖、西藏政府、西藏政治与文化精英和无数西藏人,流亡到了藏印和藏尼边界线的另一边。被抹去与被覆盖的边界线上,血和生命叠加着血和生命叠加着血和生命叠加着血和生命……像修持没有尽头的“古萨里”,在轮回中,无数的施身,填不饱饿鬼们的肚子【5】。
2.护照
桑杰嘉和我都有过一张中国的身份证。这张硬塑卡片上印着包括西藏在内的中国版图,布满集中营铁丝网般的网纹,身份证无疑做了防伪处理。与我不同的是,我还有过一本中国护照,但桑杰嘉没有。他持有防伪的中国身份证,他生来就被盖上了“中国藏族”的印记,他像中国人那样说汉语,他在中国教育系统中受教育,他还可望谋得一份中国体制内的职业,他在清洗和同化的流水线上移动,而在领土、边界、审查制度、禁言、伪史、身份、新话、忘怀、帝国的繁荣、假装的幸福……所组成的巨大迷宫中,雪山、草原、河流、农田、废墟、城镇……也有记忆与证言的秘密通道,诸如“灵魂”、“民族”、“历史”、“真相”等等事物,并非那么容易过滤、清洗、或伪造:
“高中时我读了一些外国人写的有关西藏的书。有几个好朋友叫我一起跑,去印度。我想:上完大学能更多更好地帮助达赖喇嘛,那几个朋友就先跑了。上大学时,我又读到了藏文版的达赖喇嘛自传《我的土地与我的人民》,读了《雪域境外流亡记》,还读了《西藏政治史》【6】。大学时又有几个朋友策划逃亡,我没有同意。我还是觉得,读完大学能出力更多。大学一毕业我就离家去了拉萨,告诉家人说去拉萨找工作,但我一直在拉萨打听怎么出逃。我没有想过、也没听说周围的人申办护照。如果有边境通行证可以走到边境地区,但我没有办到边境证。我满腔热血,想为国报效……就这样出来了。”【7】
桑杰嘉没有中国护照。那些在边境线被枪杀的西藏人没有中国护照,所有“跑”与“逃亡”的西藏人都没有中国护照。所有无法离境的西藏人都没有中国护照。西藏人与“中国护照”更有某种拓扑学的防伪术——护照不但证明持有人的国籍,还用于出入旅行他国;中国当局给西藏人打上“中国藏族”的印记,却不能提供护照证明其国籍,因为西藏人可能持“中国护照”去追随西藏国的象征,重现被遮蔽的西藏印记,踏上自由西藏的旅途,重返“非中国人”的身份——
“西藏历代政权非常重视外交事务……一直到1953年中共以‘合并‘之名吞并、夺取外交权为止,都是西藏外交部掌管西藏外交事务……
西藏政府颁发给外国游客护照(即签证)的最早记录是在1688年……
1780年西藏政府给印度总督沃伦.哈斯廷斯(WarrenHastings)的使者普伦吉尔.高桑(Purangir Gossain)签发了一份护照 ……
自1912年以来,西藏政府也正式颁发护照给那些要到国外的西藏人。
1921年西藏政府批准了其有史以来的第一次珠峰探险队的入境和探险申请……
护照有时是发给从事科学工作的探险人员……
1942年,西藏政府成立外交部……由此外交部成为西藏与外国政府代表进行联繫的唯一合适的管道……
1942年西藏政府在边境小镇亚东向美国总统罗斯福的两位特使签发了入境许可签证……
第一本现代意义上的西藏护照是1948年签发给西藏贸易代表团的护照……英国、美国和其它七个国家给这本西藏护照签发了签证和过境签证。’当时的代表之一夏格巴的护照现存在印度北部达兰萨拉为最有力的证据。”【8】
以上文字摘自《从一张照片谈西藏政府外交部的沦陷》,是桑杰嘉注定珍视和强调的记载,是他翻山越岭数千里、躲过中国边防军人、跨越被“中尼”覆盖的藏尼边界、避开尼泊尔警察的猎寻、走过现实的中阴之旅,终于辗转来到印度达兰萨拉的因缘之一。
这个在浩劫暂息的年代、铁幕之内出生的西藏人,在西藏政府外交部工作了13年。那些时日,在达兰萨拉麦克劳甘齐镇下面,离一座西藏白塔不远的斜坡下,就是西藏流亡政府外交部简陋的砖混房子。从山路上可以看见外交部中文组办公室的窗口,可以看见桑杰嘉坐在电脑旁,身后挂着一幅尊者的像。
他有一本印度政府颁发的西藏难民证,蓝色的封面有着与西藏的天空类似的蓝。他不需要中国护照。
3.语言
当他用中文转述那些“偷越国境”者的话、那些流亡者的话时,好像他自古以来就说汉语,好像汉语是他的母语,好像他是一个汉人……虽然他的样子与汉人有可辨的区别,他有近似蒙古人的脸颊,浓黑微卷的胡须,几乎没有汉人男子将胡须修剪成那种样式,他的长头发可以和扎秀一起编起来盘在头顶,他的耳廓与寺庙里那些佛像的耳廓类似。虽然他没有经历过“时世翻转”,可是谁能确定呢?对西藏人来说轮回是存在的。可以肯定的是,他的生活仍然与那场灾变千丝万缕联系着。
而就我而言,跟藏人说汉语,听他们用与我相同的语言对答,不仅自然正该如此,而且,难道不是“没受过现代化教育”的藏人,才不会汉语或者说不好汉语吗?即使对寺院里那些深受僧侣和信众尊敬的博学上师,我的尊敬也仿佛是对古人的尊敬。偶尔我会闪过略微纠结的心思:要是藏人都穿汉装、说汉语、和汉人没有两样,那这里还是西藏吗?我还记得这种心思掠过时伴随的羞愧不安,不是因为发生在眼前的汉化,而是曾在老资格“志愿援藏”文化人的雄辩中败下阵来。这些文化人们集理想、开拓、吃苦奉献、发现新大陆、传播现代化于一身,既懂得风俗禁忌又决意移风易俗,甚至会说几句藏语,像不摆架子的领导一样拍打老乡的肩膀……老资格的援藏文化人鄙夷地说:你们这种人(指的是我这样的人),就是希望西藏不发展,停留在原始落后当中罢了!藏民没有文化、不识字(指的是汉字)、成天转经拜佛、种地放牧,才符合你们对西藏的浪漫化想象!
《天葬台》里桑杰嘉描绘了关于“无用的藏语”和“现代化汉语”的循环论证机制:
“我是在大山里长大的,到九岁才离开大山上学……入学的条件是用汉语数数,从1数到20。由于我不在村子里生活,没有和汉人接触,我不会数汉语数字……
我们小学各年级的藏语文课都是辅课,不学也可以……很多藏人学生不学藏语文,原因是藏语文对升学没有任何作用……又因为是辅课,所以学校不安排好的老师任教……我是为数不多的坚持学藏文的学生之一。虽然我的藏语和藏语文成绩在班上是前茅,可是学了五年藏文,小学毕业时还不会读藏文文章,不会造句,更谈不上掌握藏文语法……
初中时,除了藏语文课,其他课程全部是汉语授课……汉语学得好其他课程的成绩自然会提高,结果汉语好的就能升学,三年下来藏语好的学生往往是留级或退学的对象……高考时,我们班藏语文学得非常好的学生都被拒在学校门外,因为他们总分很低,藏文再好也无法被录取。
后来,那些藏语文很好的学生由于无法升入高中而返回农牧区务农入牧,结束一生上学的机会。”【9】
因为藏语无用汉语有用,所以学藏语无用学汉语才能发展、提升、现代——在这样的循环论证中,西藏人的藏语文越来越“没有用”了。藏人祖先创造的形如山谷、飞鹰和青稞叶似的美丽的字母,浩瀚的经卷里的文字,赞普们上师们说过的和写过的语文,庙宇、民居、宫殿的设计师和工匠们沟通的语文,《格萨尔》艺人唱颂的语言,飞过草原和农田的情歌的语句,钱币、信件上的文字,官文、律例和文献的文字,记载政教史、条约、盟誓的文字……这使用了三千年的西藏字母语言,在短短几十年里成了“没受过现代教育”的西藏人才会的东西。你必须像一个真正的文盲那样,去接受“先进的”象形笔画语的教育,还必须像一个真正愚笨的蛮子那样不开窍,回去种田放牧自惭形秽。
更重要的是,你不能再用藏语文思考和记忆了,汉语成了你的新话,汉语将西藏的国王换成中国的土官,汉语写的西藏历史成了中国西藏地方史。“……我找不到能与‘དུས་ལོག’相对应的中文词。这个词辞典里不存在,有关西藏的中文书籍或中文译著里也没有,但这个词确确实实存在于我们藏人的话语中……‘དུས་ལོག’,指的就是‘入侵’、‘反抗’、‘起义’这段特殊的西藏历史时期,天地反覆、善恶颠倒、命运逆转、一切的一切都翻转,指的就是‘世时翻转’”【10】。当藏语消失了,“དུས་ལོག”也就销毁了,惟有“翻身”、“解放”被记载。
这并非占领者的“政策错误”,恰恰不是,而是换脑术和换心术的正规纲常。环球时报发表的中国学者文章说:“秦始皇一统中国后,又做到了‘书同文’,即文字的统一。文字统一对形成共同的文化认同和民族认同,对中国的民族融合、国家统一、疆域拓展、历史延续,都起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11】。最近一次“国家统一、疆域拓展”就发生在六十多年前,民族尚未“融合”,历史还在修改。 继剿灭的村寨、继屠城、继死亡劳动营之后,系统化清除藏语文也是灭绝的一部分。
4.流亡
桑杰嘉从拉萨流亡印度的那一年,我也在拉萨。当他在“北京路”、“江苏路”或八廓街东奔西走时,也许曾与我擦肩而过。他四处打探如何出逃,我参与剪辑一部“西藏和平解放XX周年大庆”宣传片。当他昼伏夜出,在雪山荒岭走得脚底起泡精疲力竭的时候,我在布达拉宫西侧的广电局混凝土办公楼里,按照解说词铺排炮火、缴枪、举手投降、载歌载舞、挥动的花束、蓝天里飞升的红气球与和平鸽。桑杰嘉从沿途的检查站、告密者、边防站、巡逻警、或许甚至从那个几年后开枪射杀尼姑格桑南措的边防武警的疏漏之间,跨过了他后来写到的边界线,成了一名流亡者;我反复浏览的纸页上是自治区宣传部传达的意志的解说,拼凑的画面是经批准放出的“历史镜头”和精心的摆拍,我习惯了轻度翻胃,自动地不思想,或者说识时务,只管以熟悉的“美学手法”执行“甲方”意图,确保制成“合格品”通过审查结款……
2009年夏天,更准确的说,因为2008年3月的风暴,我与桑杰嘉在达兰萨拉相遇。是否有必要辨认一下相遇中更多层的含义呢?比如,忠诚与背叛、真与假、受害者与压迫者……是否有必要承认,其实早在我貌似富有情趣、怀着时尚的好奇、着迷异域风物的……汉人云游西藏时,我就从尚未来得及清除的各种痕迹里辨认出来了真相,我只是习惯了听起来像真话的宣传,习惯了像正派行径的谋害,习惯了像理性务实的败坏……无论如何,从个体来说我与桑杰嘉都算随和的人,一见如故,但不仅仅如此。我们同在拉萨那一年,截然不同的经历,加在一起更真实,也是更广泛的隐喻。
达兰萨拉的麦克劳甘齐镇,两条主街虽然窄狭,却因西藏的沦亡和流亡者的悲惨境遇而伴生了消费者的隐秘乐趣。咖啡馆、餐馆、酒吧、旅游品店和客栈的享乐主义意味,与街墙斑驳陆离的张贴相映衬,那些张贴,有的印着被镇压受害者血淋林的照片、有的印着失踪的班禅喇嘛,以及政治口号、佛学讲座和瑜伽班的手写广告等。他人的痛苦与悲剧美学欣赏者的恻隐、感动和励志。
穿过主街后面那些低矮老旧的房子形成的小巷,桑杰嘉领着我,没费什么力气,就在一些简陋清贫、甚至阴湿破败的屋子里,找到了一些老人、一些中年人、一些青年。也可以简单地说,找到了一些未被炮火消灭的男女,一些缴枪投降后从饿殍与苦役中遗存的人,一些被载歌载舞遮挡的、家破人亡泪水枯涸的男女,找到了一些挥动过花束的人、一些被红气球与和平鸽欺骗过的人、一些被通缉的新难民、被通缉的目击者。达兰萨拉已有三代流亡者了。这些人对着话筒、录音机、摄像机、报刊的、电视的、写书的、写文的、难民署的、人权组织的、有名的无名的来自天涯海角的人……不知说了多少遍了,不知翻译们重复了多少遍了,所有的……希望,最终都像被吸进了红尘的黑洞。麦克劳甘齐的街道犹如河流,悲情参观者流转不息,其来去似乎关乎流亡人,同情、谴责、以及赞美,像旅游纪念品一样廉价。
从麦克劳甘齐镇走十来分钟下到一条树木葱郁的山谷,那里有一个西藏流亡者的火葬场。一座长条形水泥焚炉砌在山涧旁边,挨近一条小瀑布,显然便于取水冲洗炉槽。有一天清晨,我和桑杰嘉去看了流亡政府老人院一位孤老人的火葬。火葬场唯一的工人图坚头天傍晚已经把木柴整齐地码放在焚炉上了,是老人院出钱从印度人那里买的木柴。天快亮的时候,老人院的皮卡车拉来了死者,他被放在了柴堆上。没有僧人们念度亡经,尸体也没有捆成胎儿的姿势,没有胫骨号的祈请和法鼓的礼赞,没有化身为鹫的空行……图坚、老人院一个送葬的工作人员和皮卡车司机,一边囫囵念经一边浇汽油。和天葬仪轨相比,一些重要且神圣的环节,因为客死他乡而缺失了。而天葬,是西藏人一生中最后一次布施和供养。
火葬场唯一的工人图坚来自色达,他后来诉说了“三万户色达庶民之主”——色达贲阿虚·仁增顿珠的最后结局【12】:“中国人把色达贲的尸体运到会场,把赤裸的尸体绑在木桩上。色达贲的两个儿子也被带去了会场,让儿子看批斗父亲尸体。中国人对开会的民众说:‘这就是你们的大贲,他是剥削压迫广大人民的坏人,我们消灭了他!你们应该高兴,你们已经翻身了!’ 他们问民众打死贲好不好?大家闭口不说话,默默哭泣……色达贲阿虚·仁增顿珠被中国人杀了,那等于是色达的头被他们砍了……我们不知道尸体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我不知为何写这些。也许和桑杰嘉找寻“时世翻转”的见证人有关。由于老人院的很多老人经历过“时世翻转”,他去老人院打听。回来说没找到,老人们不是过世了,就是太老很多事都记不清了。而后来找到的见证人,他们诉说了太多的死亡,都是可怖的死亡,是缺失了天葬台的死亡,是没有任何葬仪的死亡。或许,那些死难者倒毙之处就是天葬台,一切皆仪轨,恶魔、饿鬼、上师、空行、本尊……都在。
也许,这一切是桑杰嘉将博客和文集皆起名《天葬台》的因由……这些事都与死亡有关:生命的死亡、边界的死亡、护照的死亡、语言的死亡、家园的死亡……在渐次死亡中,如果死于失语症和失忆症,轮回之人就真正死亡了。《天葬台》是一名西藏流亡人的文字天葬台,是他“非法”跨越边界线、持难民身份证、在达兰萨拉、在漂泊的各处、在忠诚地追随中,抵抗失语症、填补记忆之窟的修持。正如“中国护照”与西藏人的诡谲关系一样,既然汉语殖民了“蛮子的舌头”,那就用殖民者的语言抵抗殖民者的除忆诅咒,用掠夺者的语言控诉掠夺,用伪装者的语言揭示伪装得更道德、更魅惑的篡改,用占领者的语言重新述说西藏国恒久的存在。
2016.2.9.洛萨
特拉维夫
注释:
【1】2006年9月30日,中国西藏边防武警日喀则大队定日中队在无预警的情况下,向试图徒步穿越囊帕拉山口的藏人开枪射击,17岁的尼师格桑南措被击中死亡。另一名23岁藏人昆桑南嘉被两次击中腿部后倒下,事后中国当局承认昆桑南嘉死亡。2009年8月,我采访了尼师格桑南措的好友,她当时与遇难者同行,开枪时侥幸跑过了边界。也采访了另一名与遇难者同行的藏人少年,他当时被抓捕,并在其后被边防武警带去指认了尸体。他后来再次偷渡到了达兰萨拉。引言取自我对二人的采访,翻译是桑杰嘉。
【2】見迈克尔.C.F.范普拉赫《西藏的地位:从国际法的角度对西藏历史、权利与前景的分析》P.93(台湾雪域出版社 中华民国100年3月第二版。书中注明直接资料来源为英国外交档案。)
【3】桑杰嘉:《從歷史上的邊境管理看西藏的主權獨立》。本文黑体引文均出自桑杰嘉文集《天葬台》。
【4】《天葬台》所介绍的系列藏中条约,如1918年藏中昌都停戰條約、1918年絨壩岔藏中撤兵條約、1932年藏中崗托停戰條約等,都显示1949年以前,西藏东部康区和安多与中国接壤一带存在藏中边界。
【5】西藏人基于用施身来断灭我执,以慈悲无我的智慧来摧毁无尽轮回的佛教观念,而普遍接受过世后采用天葬。我在康区拍摄纪录片《天葬》时,据该片顾问之一、一位西藏僧侣学者介绍,天葬仪轨除了修练断灭我执的“施身法”,还为了快速中断四魔、圆满资粮而同修一个名为“古萨里”的法门。“古萨里”经文大意:把我的血我的肉给世间一切恶魔享用,使之不要再去危害别的生命;把我的身体作为曼陀罗供奉给四面八方的空行,以成就宇宙的宁静祥和。
【6】《西藏政治史》孜本夏格巴.汪秋德丹 著。这是一部以档案文献为证,翔实叙述西藏历史、特别是近现代西藏史的重要历史著作。虽然中国有专门的学术班底、撰写大量文章批驳该书,但这部被批驳的西藏历史著作却无法在中国出版,让读者自行判断。
另参见:《天葬台》:西藏現代史書《西藏政治史》及夏格巴。
【7】引言出自桑杰嘉与笔者的网上对话。
【8】引自《天葬台》:从一张照片谈西藏政府外交部的沦陷
【9】引自《天葬台》:西藏小孩為什麼上街遊行
【10】引自《天葬台》:還原歷史,從恢復命名開始
【11】2007年12月17日环球时报《中文兴衰关乎国家统一》 作者:王达三。

【12】参见唐丹鸿、桑杰嘉采访记录《翻身乱世:流亡藏人口述录》P.306;台湾雪域出版社2015年11月。贲,藏语“官”之意。中式习惯译法为“头人”。色达贲阿虚.仁增顿珠,是色达游牧社群联盟最后一任最高长官。在色达人心目中,阿虚.仁增顿珠是色达自治王国的国王。

2016年3月31日 星期四

新书--《天葬台》

དཔར་སྐྲུན་བྱེད་ལ་ཉེ་བའི་བདག་གི་རྒྱ་ཡིག་གི་དེབ་གསར་བ༼དུར་ཁྲོད༽ཀྱི་རྒྱབ་ཤོག་དང་བོད་ཀྱི་རྩོམ་པ་པོ་གྲགས་ཅན་འོད་ཟེར་ལགས་ནས་དེབ་ཀྱི་ངོ་སྤྲོད་བྲིས་བ་གཤམ་གསལ།རྒྱབ་ཤོག་གི་པར་ནི་བོད་རྒྱལ་ཁབ་ཆེན་མོའི་རྒྱལ་ས་རུ་ཡོད་པའི་ཡབ་གཞས་གསར་པའམ་སྤྱན་གཟིགས་ཤར(ལ་ལས་ལྕང་གསེབ་ཤར་ཡང་བྲིས་འདུག)ཡིན།

即将出版发行的个人文集《天葬台》封面及西藏著名作家唯色女士的推荐词。
桑傑嘉,半生在被佔領的家鄉刻骨銘心地度過,半生在至少兩個異國他鄉銘心刻骨地度過。倘若家鄉不被佔領,他就不會在異國他鄉流亡。然而這樣的因果卻成就了一位穿行於不同的地域與文化,更懂得所屬文明之無比珍貴的作家。桑傑嘉以侵略者排斥的母語及侵略者的語言同時寫作,更獲得沉痛的經驗和深刻的領悟來闡釋圖伯特文明的種種,尤其對真相與記憶的書寫具有力量和深度,而成為人類史上諸多遭受摧殘的偉大文明內部的發言者之一。如果你想聽聞今日圖伯特人的發聲,而不是他者的代言,請閱讀這本完成於流亡光陰之中不可缺少的著述,你將會看到,正如桑傑嘉所譯的另一位流亡者——偉大的噶瑪巴仁波切所寫的詩句:「心中流淌的鮮血/都是為了正義/說一聲:/失敗過,但沒有流過淚」。---唯色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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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魔圖,抑或羅刹女復活


唯色



鎮魔圖,抑或羅刹女復活1、
有書曰,稱為鎮魔圖的那幅圖,是藏人自己繪製的第一幅西藏(圖伯特)地圖。

而那幅圖所表現的,藏學家說,是藏人自己的疆域觀。(稱為鎮魔圖的那幅圖,是藏人自己繪製的第一幅西藏『圖伯特』地圖。唯色提供)

看上去,它更像一幅女性寫真,而不似一幅地圖。但對於一個有著漫長歷史的文明來說,把地圖畫成了有故事的畫是很自然的。研究者說:“古代的西藏地圖更傾向於‘表意性’的說明和對重要特徵的展現;藏人的地圖經常比地形學地圖能更加清晰地描述精神和文化的關係,並植入大量宗教和占卜的主題。”

那幅圖的每一個細節都有深意。藏人學者夏格巴•旺秋德丹在《高階西藏政治史》中的解釋是:“藏王(松贊干布)……遵照向本尊神求賜的預言,修建了以昌珠吉祥慈正寺為主的鎮肢、鎮節、鎮掌等寺廟。”早于夏格巴,高僧欽哲旺布在一部朝聖志書中說松贊干布“遵從堪輿家言,為鎮壓羅刹女左肩,故赴雅礱建寺……即昌珠寺。”

更早,五世達賴喇嘛的傳記提到:“……我把修復鎮肢寺、鎮節寺等為藏區百姓的平安幸福應做一般和具體的經懺法事,以及沙拉、哲蚌寺興建金頂和佛像、新建經堂,熱振寺繪製壁畫等各種事項,都按照所說的那樣記在備忘的紙卷上。”

法國藏學家石泰安在《西藏的文明》一書中,對那幅圖有比較詳細的說明:“第一位佛教贊普的寺院建立在平原奶湖之上,該湖代表著仰天躺在那裡的一女魔的心臟,該女魔就是吐蕃(即圖伯特)的大地,為了使那裡可以居住和變得文明起來,所以才調服了她。其身軀和吐蕃處於軍事鼎盛時代(8-9世紀)的面積一樣大,其分開的四肢與西藏有人居住區的現有邊界相接。……可以這樣說,釘在四肢上的各種釘子以在三塊大地四角建立起寺廟的形式,使這一女魔遭受折磨,並且可以把地固定起來,這樣就便於在上面居住了。……1373年的一部古史,在列舉所建立起來的二-四座寺廟之前,也曾指出:‘為了使仰天躺在地上四肢受到控制,人們在她身上釘了十二根用以固定的釘子。’”

由兩位挪威建築學家著述的《拉薩歷史城市地圖集》也講到:“來自藏王松贊干布時代(西元7世紀)的神話和教義記述了一個佛教產生以前與佛教敵對的‘女魔’。她仰臥在整個西藏。傳說松贊干布在整個西藏地區——從拉薩到其王國邊境——的範圍內發動建造了一百零八座寺院,以控制她的身體主要部位——肩、臀、肘、膝、手、腳——以馴服這個女魔。在選址上,將寺廟從中心以一系列同心圓的形式向四周發散安置,大昭寺是中心寺院,放置在她的心臟上。第一幅‘藏式’地圖可能就是這種占卜類型的。”

2、
以上所提及的女魔被稱“羅刹女”,藏語叫做森嫫(སྲིན་མོ)。羅刹為梵語,最早見於印度古老經典梨俱吠陀。中國亦有佛書《慧琳音義》記載:“羅刹娑,梵語也,古雲羅刹,訛也(中略)乃暴惡鬼名也。男即極醜,女即甚姝美,並皆食啖於人。”佛書所列羅刹女很多,有所謂八大羅刹女、十大羅刹女、七十二羅刹女、五百羅刹女等。但男魔女魔皆有可能轉變為守護神,稱為羅刹天,乃十二天之一,誓願守護佛法及正法行人。

那幅繪有羅刹女的圖,收錄於噶廈政府的雪藏書《羅刹女仰臥風水相譜》中。一篇出自拉薩貴族夏紮•甘登班覺的回憶錄寫到:“……為了政教平安,根據噶廈雪藏書《羅刹女仰臥風水相譜》中禳災祈福的有關記載,組織各地喇嘛作法事;分別在鎮肢聖地拉薩近郊的根沛吾孜峰、覺穆斯斯、嘉桑曲沃日峰、山南桑鳶寺赫布日峰等地為大自在天誦經祈禱;在保佑西藏眾生的神山舉行燔柴煙祭;為維護善業的諸護法神設祭供、掛經幡。”

此雪藏書我自然無福見到。但那幅圖有許多複製圖可見,都稱源于兩幅唐卡或一幅唐卡,難道唐卡亦是從雪藏書臨摹的?唐卡原本收藏在尊者達賴喇嘛的夏宮羅布林卡,如今成了西藏自治區文物管理委員會的囊中之物,時不時作為“西藏是中國自古以來不可分割一部分”的證據,被帶往各地展覽。又有說法指已移至西藏博物館,但不知是否原物真跡。據介紹,兩幅唐卡大小一致,高152.5釐米、寬72釐米;均都畫的是仰臥羅刹女,在她身體的關節等部位畫有十二座寺院,稱為鎮肢寺、鎮節寺、鎮掌寺,又稱十二不移之釘,或十二不移之金剛橛。

3、
不知道看風水看出了是妖魔就得建寺鎮伏,源自哪一種文明的傳統。

我個人傾向於可能是西藏本土宗教——苯教。西元七世紀,佛教正在進入雪域,尚未紮根。而苯教已千年,用不太準確卻易於理解的話來說,大概是萬物為神靈那種宗教。藏語稱“風水”為薩虛,是個古詞,就源於苯教。

佛教發源地印度蓋寺廟是不是有鎮伏魔鬼的說法?據說印度是很講究風水的。印度風水學叫做Vastu,此詞源於梵語中的Vas,意思是居住。印度堪輿家認為,一個人所受到的吉利或不吉的影響,有80%都來自於他的住所及住所周圍的環境,所以需要特別重視建築的位置。有意思的是,還要把建築平面類比為印度梨俱吠陀中的一個創世神話提到的人類原型,也就是說要呈現一個人體的形象。而這個形象可能更近似於一個神或魔。這就很像那幅鎮魔圖了。

而中國建寺蓋廟與鎮伏魔鬼是否相關?缺乏知識的我沒有找到相關解釋。似乎中國文化更看重風水是否奇好,適宜居住或修行。正如《大日經》中說:“彼堅住受教,當為擇平地,山林多花果,悅意諸清泉,諸佛所稱歎,應作圓壇事。”那麼把鎮魔圖說成與中國文化相關,可能很勉強。

尤其是,就像今天總是將鎮魔圖說成與文成公主相關,更是無稽之談。中國唐朝的文成公主不過是一個冒充公主的貴胄少女,為了和親的政治目的,不得不十六歲遠嫁異國,至拉薩的迢迢長路上就用去三年光陰,即便她是絕無僅有的天才少女,即便在風餐露宿的路上也分秒必爭,學習各種超凡本事,以求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但無論如何,只要不把她當成仙女下凡,就會知道,她不可能是一位堪稱堪輿家的神人。不可能如後人描述的那樣,能夠奇跡地“據依中原的《八十種五行算觀察法》來細推觀察,而知道雪域西藏的地形,儼若羅刹魔女仰臥的形狀”。

關於拉薩這座古城乃至圖伯特地理、歷史、文化等等如何構建的重新敘述中,由於當今權力者的強勢話語改變了整個故事,使得一位古老的漢人女子擔負起統一大業的重任,在不容置疑、不可分辯的重塑與重述中,她比中國文學的神話人物孫悟空還神通廣大。她會這個會那個,就沒有她不會的本事,似乎是全靠她,不開化的圖伯特才有了文明,不要說會看風水,就連唐卡都被說成是她教藏人畫的。

出於各種用心,這位少女被神化得已不成人樣了。

4、
但建寺以鎮羅刹女的介紹卻是很仔細的,因為這部分是藏人自己所言。所建之寺分為:鎮肢寺;鎮節寺;鎮翼寺。

先說鎮心寺。這是我造的詞。準確地說,應該是鎮心殿。因為大昭寺不是寺院,而是供奉釋迦牟尼佛像的佛殿,恰好就建在羅刹女的心臟之上。中國文成公主所攜的釋迦牟尼十二歲身量像,先修甲達然莫(小昭寺)供奉,後移供大昭寺。比她先嫁與圖伯特君主松贊干布的尼泊爾赤尊公主所攜的不動明王八歲身量像,先修祖拉康(大昭寺)供奉,後移供小昭寺。

鎮肢寺:鎮伏羅刹女肩部和足部的四座寺院。
(1)、昌珠寺:建在女魔左肩上。位元於今山南地區乃東縣昌珠區,雅礱河東岸。文革被毀。後重建,但不比往昔。
(2)、噶澤寺:建在女魔右肩上。亦譯噶采寺,位於今拉薩以東墨竹工卡縣的秀絨河與馬曲河匯合處,在馬曲河東岸。文革被毀。後重建,但不比往昔。
(3)、仲巴江寺:建在女魔左足上。亦譯准巴江寺,位於今日喀則地區拉孜縣,雅魯藏布江之東。文革被毀。後重建,但不比往昔。
(4)、藏昌寺:建在女魔右足上。亦譯仗章寺,位於今日喀則地區南木林縣東南土布加地方,雅魯藏布江北岸。文革被毀。後重建,但不比往昔。

鎮節寺:鎮伏羅刹女關節處的四座寺院。
(1)、洛紮昆廷寺:建在女魔左肘上。亦譯孔廷寺,今名洛紮拉康。位於今山南洛紮縣,夏曲河與怒曲河匯合處,南面接近不丹。文革被毀。是否重建不知。
(2)、布曲寺:建在女魔右肘上。亦譯布久寺,位元於今林芝地區林芝縣布久區。在1930年大地震中倒塌,後奉命修復。文革被毀。後重建,但不比往昔。
(3)、江紮東哲寺:建在女魔左膝上。亦譯絳紮凍則寺,今名紮東拉康,位於今日喀則地區仲巴縣。文革被毀。後重建,但不比往昔。
(4)、降真格傑寺:建在女魔右膝上。亦譯強准寺,位於今日喀則地區吉隆縣南部,靠近邊界。文革被毀。後重建,但不比往昔。

鎮翼寺:又寫鎮掌寺。
(1)、隆塘卓瑪寺:建在女魔左掌心上。位於今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石渠縣。1958年或文革被毀。後重建,但不比往昔。
(2)、朋塘吉曲寺。建在女魔右掌心上。朋塘是不丹中部地名,吉曲為河名,從洛紮西部流出,經洛紮西南角的麥拉嘎俊山而流入不丹的朋塘。寺院應該未被毀過。
(3)、蔡日喜鐃卓瑪寺:建在女魔左足心上。位元於今印度拉達克地區境內,原為西藏轄地。寺院應該未被毀過。
(4)、倉巴弄倫寺:建在女魔右足心上。位於藏北草原,具體地點不詳。1958年或文革被毀。是否重建不知。

之後,又在全藏地建了再鎮肢寺、再鎮節寺、再鎮翼寺等,共一百零八座寺院。還修築了諸多佛塔、石獅、大自在天像、大鵬、白螺等來扭轉意義惡劣的風水。

5、
建寺就須鎮魔伏妖,也不儘然如此。

如拉薩八吉祥之說。據《西藏王臣記》寫到:“東方地形像豎起的燈炷;南方地形像寶塔;西方地形像在曼遮﹙圓形的壇供﹚上,安放一螺杯的形狀;北方地形像盛開的蓮花。特別是還有四座聖山,在其環繞的山脈中,那梁正澎迦山像一把寶傘,瑪仲山像條金魚,凍喀山岩像朵蓮花,其山陰的積冰又像白螺,仲贊山像一寶瓶,裕巴山像吉祥結,澎迦山像一寶幢,帳普山岩像一寶輪等,共為八吉祥相。

“此外,迦喀山、須巴山梁、惹喀山岩、爵姆色山等是金、銀、銅、鐵等四大寶藏。還有東面的達枷凍峨瑪﹙意為笑面虎下區﹚、南面的裕住章翹﹙意為青龍淨水﹚、西面的嘉底布凍﹙意為雞雛面﹚、北面的汝白拔喀﹙意為龜行磐石﹚等。總的說來,天如八輻輪相,地像八瓣蓮花。在這樣殊勝的地形上面,修建寺廟,是有圓滿功德的。”

6、
姑且稱那幅圖為鎮魔圖吧,但流行的說辭總感覺透著一股俗氣。

我們已經大概知道那圖的原版繪製於西元七世紀甚至更早。而原版是繪製在什麼材料上的?獸皮,還是藏紙?紙張經不起接觸,難以留存久遠,即便是再結實的植物根莖做成。如果地圖有所磨損,線條不夠清晰,那是不可饒恕的錯誤,因為關涉的是一國之疆域,儘管當年或者說古代的疆域觀並不像如今這麼精准,無需寸土必爭,但大致的樣貌還是需要計較。

所以那鎮魔圖可能最先是畫在獸皮上的,比如稀罕的虎皮或豹皮,或者常見的犛牛皮、羊皮也有可能,但不應該是畫在貓啊老鼠啊這類形狀微型的獸皮上。疆域廣大,小小的獸皮豈能囊括?我願意是羊皮,倒不是說我偏偏對剝羊皮有特殊興趣,而是通常在古往今來的文字記載中,羊皮卷或羊皮書,總是有一種復古、柔軟、無辜的味道。

而且羊皮輕巧,適宜裹卷,將鎮魔圖畫在羊皮上,繼而卷成一團,讓馳馬邊疆的騎手像斜跨戰刀一樣斜跨肩上,或者像雲遊四方的僧侶像背負唐卡一樣背負頸後,當抵達鎮魔圖所顯示的地域時,或可以了然邊界的遙遠,或可以找到寺院的位置,那鎮魔圖就是流動的地圖。

在那幅流動的地圖裡,只有寺院,沒有民居及世俗權力之居,然而寺院完全可以成為整個圖伯特疆域的地標。

其實圖伯特的建築全都是因地制宜的典範。平民的房屋如同從土地上生長出來,而高處的宗堡則依山而建,具有等級的意味。寺院或者遠在山外,或者踞於山腰,即便坐落在平地上,也與自然環境極其協調。而平地上的寺院,從某種意義來說,更像是遊牧民族所棲身的犛牛毛帳篷的神聖化,但實質上是類似沙壇城在平地上的實現。

逐漸地,那幅流動的地圖也畫在了很正式的唐卡上。據說繪製于五世達賴喇嘛時代,採用了金、銀、瑪瑙、珊瑚、珍珠等多種礦物顏料和藏紅花、茜草、大黃等植物顏料,裝裱于珍貴的真絲面料上,命名為“魔女仰臥紙本彩繪圖”。是否由多才多藝的重臣第司桑傑嘉措所畫呢?這就不得而知了。

7、
今天常見的各種材質的鎮魔圖自然是複製的,卻因為複製變得廣為人知,也容易忽略其中很多細節。但有一位藝術家的複製卻別具一格。他叫邊旺,日喀則人,四十多歲,是西藏大學藝術學院美術系教師。2010年秋天在北京宋莊美術館舉辦了有關西藏當代藝術的畫展“烈日西藏”,以藏人藝術家為主體的五十多位藝術家中就有邊旺,他的一組三聯畫即從鎮魔圖而來,第一幅的底色為藍色,第二幅的底色為白色,第三幅的底色為紅色,通過色彩的變化,以及建築的增減,含蓄地表達了西藏地理和現實的變化,即某種削減與變異。

幾年前,我在拉魯濕地旁邊的一座殘疾人福利學校,用九百元人民幣購得了鎮魔圖的摹圖,是以笨拙的筆法繪製于裁剪成獸皮形象的粗糙藏紙上的。我將畫卷起放入行李箱,帶到北京,掛在牆上。有一次,被一位來採訪的美聯社的女記者看到,她深感不平的是這所謂鎮魔,為何鎮的是一個女人,而不是一個男人?這看似妖嬈性感的女人被視為魔鬼的化身,千百年來遭到用釘釘子來比喻建寺蓋廟的鎮伏,這是一種殖民心態的體現。她有些激動地這麼說。我笑而不答,她的“他者”觀點無疑很有趣。

從網上看到一個用周易八卦來論風水數理的中國人說的一段話,我倒是比較認可。他說,用“鎮壓”之法來對付魔,雖能立竿見影,但不足之處是,當用以“鎮壓”凶邪的寺廟被毀,凶邪之氣就鎮不住了。這是不是意味著,魔會復活,且魔高一丈?

也因此,無論是十二座寺院(十二顆釘子)也好,一百零八座寺院(一百零八顆釘子)也好,自1950年以後,尤其是始於1966年的文革浩劫期間,幾乎皆遭滅頂之災,淪為廢墟。而沒有了這些牢牢地釘在女魔身上的釘子,是不是,解脫了壓力的女魔就會掙扎而起,再次作祟?即便文革結束之後,這些鎮伏之寺多數得以重建,法力卻大不如從前。那麼,解除束縛女魔的力量又來自誰呢?其實我們心知肚明。那個下巴上長有痦子的毛才是最大的魔頭,而魔和魔相見自然分外地親。當世時反轉,自稱“大救星”的“解放者”不請自來,獲得解放的並不是百萬肉體凡胎的藏人,而是那個有著姝美外表的羅刹女魔。

我不禁想起了一首詩,是英國詩人艾略特所寫的《空心人》,開頭即寫道:
我們是空心人
我們是填充著草的人
倚靠在一起
腦殼中裝滿了稻草。唉!
我們乾巴的嗓音,當
我們在一塊兒颯颯低語
寂靜,又毫無意義
好似乾草地上的風
或我們乾燥的地窖中
耗子踩在碎玻璃上的步履

呈形卻沒有形式,呈影卻沒有顏色,
麻痹的力量,打著手勢卻毫無動作……(定稿於2016年3月)


http://www.rfa.org/mandarin/pinglun/weise/weise-03282016104958.html

2016年3月26日 星期六

西藏游牧民定居 面临经济文化冲击

德国之声

在中国政府的推动下,越来越多的西藏牧民放弃游牧,进入村镇定居。他们的生活变好了吗?法新社记者走访了一个移民村。
Fotoreportage in Tibet (Ausschließlich zur Verwendung Reportage Sean Gallagher)
(德国之声中文网)洛桑(Lobsang)和他的妻子几十年如一日在青藏高原上过着游牧生活,放牧羊群和牦牛,直到几年前他们响应政府的号召放弃自己的牲口改为定居生活。
现在这对四十多岁的夫妇生活在距离四川阿坝藏族自治州约一小时车程的一个移民村,一排接一排外观一致的蓝顶灰墙的水泥房。"自从我们搬到这里来,一起都改变了",洛桑的妻子扎西(Tashi)说,"我们的钱用完了,洛桑找不到工作,酒喝得越来越多。"
中国政府表示,藏区的城镇化会推进工业化和经济发展,改善游牧民的生活条件,还能更好地保护环境。 同意搬迁的居民将获得城镇户口,在住房、医保和就学方面,政府免费提供或给予高额补贴。
但批评者指出,这是一种一刀切式的办法,许多牧民没有像官方许诺的那样过上好日子。2000年代初,政府曾推行自愿的部分定居,即让老人和孩子进城,青壮年牧民则继续保留传统的游牧生活方式。而目前的城镇化政策则没有这么灵活。
鹿特丹伊拉斯谟大学(Erasmus University)社会学研究所的菲舍尔(Andrew Fischer)对法新社说:"现在对牧民采取一概搬进移民村的政策,认为这对他们有好处。"他指出,这会带来失业、酗酒等一系列社会问题。
靠什么生活?
在洛桑居住的移民村里,一些居民抱怨自己没有就业和获得一技之长的机会。42岁的卓嘎(Dolkar)对记者说,他现在还没有找到固定工作,很后悔两年前卖掉了最后两头牦牛。"本来觉得这是一大笔钱,可没想到城里的东西都这么贵。"
Tibet Plateau Flash-Galerie
牧民在城里能找到的工作收入都很低,比如作建筑工和清洁工 。但不少以前生活自足、拥有一定社会地位的牧民不愿干低三下四的工作。
菲舍尔说,只有在有足够就业机会的情况下,让牧民进城才会给他们带来好处。"不是每个人都能在市场上摆摊卖饺子。如果没有工作,进城后生活也不会有改善。"
易于政府控制管理
批评者认为,藏区城镇化的目的之一是便于政府控制管理。2000年以来的统计数字显示,藏区城镇居民的人口增长了近60%。5年前,官方开始推广所谓的"干部驻村"。西藏自治区党委书记陈全国曾表示,每个村庄都应成为抵御、打击分离主义渗透的"堡垒"。
人权观察组织的中国分部主任里查森(Sophie Richardson)表示,城镇化使得原先分散的牧民集中起来,而居民对政府的依赖性更大,总之变得更易于控制。
环保专家也指出,定居政策不能有效保护草场,反而破坏了当地的生态平衡。"停止使用草场的做法是行不通的",内蒙古农牧科学院草原研究所的专家孙杰说,在草场上放牧是一种自然的生态循环,土壤和植物的健康生长需要有吃草的牲畜。否则会有外来草种入侵,改变土壤的自然特性,加速水土流失。
住进新房、用上自来水的牧民的民族认同感也受到挑战。有人抱怨孩子在学校里只有汉语教学。" 我的孩子以后就不会知道我们的历史、不会了解西藏的传统",6年前搬进新居的牧民多杰(Dorje)说:"我的孙子辈大概不会知道我曾是个受人尊敬的富裕的人,他们将只见识贫困。"

http://www.dw.com/zh/西藏游牧民定居-面临经济文化冲击/a-19133682

2016年3月9日 星期三

当宗教问题成了政治问题

唯色

RF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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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透社发表了由三位资深记者撰写的深度长篇报道:China co-opts a Buddhist sect in global effort to smear Dalai Lama(中文译为:为了在全球抹黑达赖喇嘛,中国收买了一个佛教流派)(网页截图)
   




















































去年12月21日,路透社发表了由三位资深记者撰写的深度长篇报道:China co-opts a Buddhist sect in global effort to smear Dalai Lama(中文译为:为了在全球抹黑达赖喇嘛,中国收买了一个佛教流派),其中写道:“路透社的调查发现这个组织抗议活动的教派得到共产党支持。这个教派成为了北京长久以来蓄谋瓦解人们拥戴达赖喇嘛的一个工具。”该教派即名为Dorje Shugden,有的译者译为“多杰雄登”,但大多数藏人的共识是,若译成中文,应依藏音译为“朵杰凶天”,简称“凶天”。
凶天有问题,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就已浮出水面,上世纪九十年代正式提出。尊者达赖喇嘛依据累年观察以及更重要的是依据佛法,向格鲁派僧众、信众说明若为真正弟子,应放弃鬼神信仰,以佛法为根本。并指出凶天问题实际上已存在三、四百年,从五世达赖喇嘛开始至今,问题一直存在;但是否要继续供奉凶天,需要自己更深入的观察才会得到答案。而这个观察并非常人理解的普通观察,应该含有基于某种禅定的“观察”意味,惟有达到某种修炼次第的人才能明白,只是人们往往忽视普通而严谨的字眼所蕴涵的深刻意蕴。
当然,信仰本是个人的事,不要说信仰鬼神,人类历史上多的是各种各样的包括对动植物的图腾崇拜,无可非议。但既然把自己说成是藏传佛教信徒,却依鬼神而不依佛法,将鬼神视作比佛陀更为伟大及重要,这就有问题。更重要的是,凶天问题中最突出的是,凶天信奉者属格鲁派原教旨主义者,认定惟格鲁派才是正宗佛教,毫不宽容,排斥藏传佛教的宁玛派、噶举派、萨迦派等其他教派,视这些教派不正宗,而尊者达赖喇嘛不愿看到未来教派相互攻讦导致藏传佛教支离破碎,认为凶天派的这种原教旨才是真正的没有宗教自由,指出放弃阻挡宗教自由的凶天崇拜,等于是把宗教自由真正地给予广大信众,这就像负负得正一样。并强调,对凶天的信仰并非宗教信仰,只是去修某一个单一的灵魂而已;从另外一种观点来看,藏传佛法完完全全来自于非常清静的那兰陀寺(Nalanda,又称那兰陀大学,印度古代著名的佛教大学,涌现了对佛教做出特殊贡献的修成证悟的大成就者,如龙树、无著、世亲、陈那、法称等大师。佛法于7世纪起传入西藏,来自那兰陀寺的佛学家寂护论师是不可或缺的重要宗师,也因为如此,思惟与辩证成为藏传佛教的重要特点)的传承,如果对于某个灵魂的修护,让有着丰富法教渊源的藏传佛教沦为仅仅是神祗式的信仰,太可惜、太遗憾了。
故而,尊者达赖喇嘛率先从本教派——格鲁派——着手整顿。这事实上,是自六百年前宗喀巴大师对藏传佛教进行伟大改革后的又一次伟大改革!但是,宗喀巴大师生逢一个当时的西藏完全能自主的年代,宗教事务都可以由宗教人士处理,所以宗喀巴大师能够整顿佛教戒律,一扫教派弊端,恢复佛教本来面目,从而顺利地完成宗教改革,迎来藏传佛教的空前繁荣。而今天,无论时间与空间,已全然不可比。但需要知道的是,尊者达赖喇嘛之所以放弃凶天崇拜,一定有着深刻道理和卓识远见。之所以考虑很多年才公布这一决定,一定是经过了对利与弊、得与失的反复权衡。其中风险之大,以尊者达赖喇嘛的智慧,绝不会预料不到。而他之所以抛弃世故依然这样决定,更说明他是把全身心奉献佛法的佛教领袖。藏传佛教的改革与复兴就在此举。由此开端,藏传佛教将进入一个类似于后弘期(西藏历史上藏传佛教重整复兴的时期,大概在公元11世纪)那样的伟大复兴,而藏传佛教的复兴也将给苦难的西藏民族带来希望。
本来,凶天问题只是宗教问题,而且是藏传佛教格鲁派的问题,作为格鲁派最高领袖的尊者达赖喇嘛,有宗教理由也有宗教威望对此决策。而藏传佛教包括格鲁派所有僧众,依照入佛门须在受戒时立誓的皈依经,第一句就是皈依上师,接着是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这是藏传佛教金刚密乘的立誓之言。然而,那些凶天信徒的所作所为,首先就是违戒了,毁誓了,背信弃义了。
迄今以来,很多人都把凶天问题当成了宗教问题,而且当成了格鲁派的内部事务,虽然藏传佛教宁玛派、噶举派、萨迦派等,对凶天这个象征邪恶的神灵十分抵制,对凶天派压制其他派系、制造教派分裂非常反感。然而,更大的问题是,凶天这个宗教问题一直无法解决,尊者达赖喇嘛的宗教改革一直遭到干扰,原因其实已不在藏传佛教内部和藏人社会内部,而是因为有外力明里暗里大力介入,其方式还是老一套——胡萝卜加大棒,又拉又打,软硬兼施,硬是把宗教问题政治化,以致变成了政治问题。正如路透社的报道指出:“一份外泄的共产党内部文件显示,中国介入了这场争议。那份在去年(2014)向官员发出的文件说,雄登(即凶天)争议是‘我们与达赖集团斗争的一个重要战线’。”
而藏人当中,正如一位藏人知识分子曾对我说:“藏人这个民族虽然有很多优点,但也有很多劣根性——狭隘,不团结,各地区各教派分裂,甚至国外藏人也是如此……格鲁派当中有顽固派,他们推崇凶天,排斥宁玛、噶举、萨迦等教派,制造分裂。藏人当中有贪婪者,把凶天当成了今生的金饭碗。”的确,信凶天,在某些人,已经不是信仰的问题,而是饭碗的问题。有些人正在吃凶天饭,发凶天财,升凶天官。正如路透社的报道中有这样一段话:“曾经是雄登运动的重要成员,先前在印度和尼泊尔活动的次扎喇嘛对路透社说,中国资助他和其他人计划及协调该教派在海外的支持者的活动。次扎喇嘛说,共产党统战部门的官员操控他们的行动并分配资金。这些官员通过中国境内、在印度以及西方藏人流亡小区的高级雄登(凶天)僧侣,即该教派的精神领袖来指挥雄登(凶天)的抗议活动。”


(文章仅代表特约评论员个人立场和观点)